胡岑岑 朱格 | 都市言情微短剧的叙事惯例及其对观众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影响
- 2026-10-07 15:20:14
原文刊载于《全球传媒学刊》2026年第3期“视听传播”专栏
作
者
胡岑岑,北京体育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朱格(通信作者),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
概
要
【摘 要】随着行业不断发展成熟,微短剧已逐渐形成高度类型化的叙事模式。本研究引入“叙事惯例”概念,以都市言情微短剧为研究对象,考察类型化生产机制下,微短剧的惯例化叙事特征如何通过观众的情感体验影响其参与行为。基于对54部热门微短剧的内容分析和对2700条观众评论的情感分析,本研究发现,都市言情微短剧在浪漫理想主题呈现、人物设定、情节设计与视听表达等层面表现出高度标准化的特征。进一步的统计分析表明,不同故事主线发展模式对观众情感体验的影响不同,冲突/反转密度能显著正向影响观众的情感体验,且情感体验能进一步影响观众的参与行为。本研究验证了“叙事惯例→情感体验→参与行为”的影响路径,揭示了都市言情微短剧吸引与维系观众参与的内在机制,为理解微短剧内容生产逻辑及其传播效果提供了经验证据。
【关键词】微短剧;叙事惯例;情感体验;观众参与
2020年12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出台《关于网络影视剧中微短剧内容审核有关问题的通知》,正式将微短剧纳入规范化管理。自此,微短剧不仅成为了继网络影视剧、网络电影、网络动画片后第四种官方认可的网络影视作品形态(刘金龙,2023),而且快速成长为拉动视听行业发展的新业态和新势力。
随着行业发展趋于成熟,微短剧的生产机制逐步迈向“集约化”和“类型化”(李婕、陈旭光,2025)。这种机制在提高生产效率、约束生产成本的同时,也导致微短剧作品在题材选择、情节设置与人物关系呈现上表现出较为明显的重复性。某微短剧制片人曾在演讲中提到,“过去一年,短剧简直像是在‘复制粘贴’——5000多名总裁轮流被下药,3000多名女主精准走错酒店房间,2000多名千金上演着团圆大戏”(赵优秀,2025)。由此,近两年关于微短剧同质化与套路化的讨论不断出现,学者们担忧这种“重商业逻辑,轻内容价值”的发展模式会制约微短剧行业“从流量红利期向品质红利期的转型升级”(毕文佳、闫迪,2025)。
事实上,类型化的生产机制并不独属于微短剧领域,而是影视行业的通用做法。好莱坞的成功除了明星制的推动,还离不开其大制片厂制度下类型片的批量生产,“类型化发展是电影人和观众在创作和审美的过程中达到某种共识后的一种结果”(刘永欣,2017)。虽然这种生产机制往往会带来“塑造”市场和“破坏”市场的一体两面影响(何天平、吴雨祥,2025),但并不必然等同于创作层面的简单退化。
从这个意义来说,微短剧中反复出现的叙事模式可以被理解为类型化生产机制在具体叙事实践中的体现。正是这些相对稳定的叙事模式,使得微短剧能够触发观众的完形心理,在时间高度压缩的省略叙事中快速建立人物关系、推进情节,并带来最大限度的情绪快感(冯笑,2024)。因此,考察这些叙事模式在微短剧中的运作方式以及它们如何与观众的感受和反应发生关联,是理解微短剧叙事机制的一个有价值的切入点。
基于此背景,本研究引入“叙事惯例”这一分析概念,关注类型化生产机制下微短剧惯例化的叙事特征及其对观众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影响。在研究对象上,本研究聚焦于都市言情微短剧。一方面,都市言情微短剧是当下最流行的微短剧类型之一,在高度类型化的生产环境中已形成较为稳定的叙事模式;另一方面,都市言情微短剧往往以情感关系的建立和推进作为核心叙事动力,因此是考察叙事惯例如何影响观众的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一个理想场域。
一、文献综述和研究问题
(一)微短剧的类型化生产与叙事惯例
当前,微短剧这一“加速时代的造梦流水线”,已经显示出其在内容生产上的工业本质与类型化特征(李婕、陈旭光,2025)。类型化特征主要可以通过程式化的情节和结构,相似的人物塑造,基本的题材及价值观,风格化的环境装饰、服装道具和定型演员等视觉谱系及成规化的拍摄技术来识别(路春艳,2005)。
既有研究普遍指出,微短剧在题材选择、角色塑造、情节推进与视听表达等方面已经呈现出明显的模式化趋势。在题材层面,尽管近两年有多元化发展的态势,但“豪门逆袭”“霸总虐恋”“娇妻甜宠”“重生复仇”等题材仍然构成了微短剧的核心内容(祝明,2025)。在角色塑造层面,微短剧中的人物大多数是性格和行为动机比较简单的“扁平人物”,这种缺乏复杂性的标签化人物作为推动情节和渲染主题的工具,有助于简化观众解读剧情的过程,达成快速进入影像时间流的目的(晏青、万旭婷,2024)。此外,微短剧核心人物设定往往叠加多种夸张的类型标签,如“霸总”“战神”“千金”等,直接刺激观众的“爽点”(朱丽丽等,2024)。在情节推进层面,高密度的“打脸”、反转与冲突等强戏剧化情节被视为微短剧的标配,而旨在完整故事逻辑和反映人物成长的连接性情节则被大量简化,呈现出叙事加速和去叙事化的“大纲”风格(晏青、万旭婷,2024;徐阳、钟瑛,2025)。在视听表达层面,竖屏模式要求创作者在垂直画幅内紧凑排布视觉元素,以人物为视觉中心,虚化背景空间,因此微短剧的景别多集中于中景、近景与特写,并广泛使用跟拍、甩动等动态镜头引导观众视线(梁君健、陈慧,2024;韩瑞霞、胡冰洁,2025)。同时,受画幅与时长限制,声音在弥补视觉局限、补足叙事、引导情绪等方面的作用更为突出,背景音乐、音效、对话与旁白等声音元素在微短剧中被高频使用(贺艳、李慧敏,2024)。
随着研究的发展,部分学者开始从类型角度对微短剧进行分析,讨论了文旅(徐阳、钟瑛,2025)、老年(马越然、王心路,2025)、政务(曾润喜、赵佳丽,2025)、红色(许峰、王毅菁,2025)等不同类型微短剧在功能、叙事和传播上的特点。相比之下,言情微短剧的研究则不算丰富,主要涉及叙事特征(刘传熙、高红波,2023)及出海过程中的转文化叙事(郭全中等,2025)。这些研究显示,尽管不同类型的微短剧在具体内容与传播目标上存在差异,但在内容生产与叙事组织上,仍普遍依赖相对稳定的模式。然而,现有研究在揭示微短剧叙事模式的同时,较少对这些反复出现的模式进行明确的概念化处理及实证分析。有鉴于此,本研究借用“叙事惯例”这一概念来整合微短剧中惯例化的叙事模式。
在艺术创作中,惯例是指“创作艺术的人和阅读、聆听或观看艺术的人所共有的观看之道和聆听之道”(庞弘,2023),它既指导和约束着生产者的创作过程,又支持和影响着消费者的阅听体验。叙事惯例普遍存在于各种类型化的影视作品中,它提供了一个框架,用来支撑叙事的展开、主题的表达乃至价值观的构建。叙事惯例涵盖了各种叙事元素,如约定俗成的人物设定、常规化的故事情节、公式化的动作以及含义清晰的影像符号编码(李一鸣,2019)。叙事惯例此前已被用于分析类型电影与电视剧中反复出现的叙事结构与情节模式(姚睿,2018;齐伟,2018),不过相关研究多侧重于文本分析,较少进入实证层面。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RQ1:都市言情微短剧存在哪些可识别的叙事惯例?这些叙事惯例呈现出怎样的分布特征?
(二)微短剧观众的情感体验及参与行为
情感是人们对经历产生的主观反应,伴随着心理与行为层面的相应变化(Lestari & Bassaria,2022)。情感体验则是指个体在特定情境中,对情感状态的主观感受、认知理解与意义建构过程(Andersen & Guerrero,1998)。在媒介与传播研究中,情感体验常被用来指代观众在媒介接触及观看叙事文本过程中所产生的主观情感状态(Smith,2003;Plantinga,2009)。
由于获取情感体验是观众接触娱乐内容的主要动机之一,关系到内容评价,以及票房收入、作品完播率、信息传播效能等(Park et al.,2024),因此业界和学界都高度关注影响观众情感体验的因素。既往研究发现,作品的内容特征(刘毅等,2024)、视听语言(Sparks et al.,2012)及情感倾向(陈璟浩等,2025)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叙事则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叙事可被视为根据预先构思的方案对观众进行的系统性情感召唤(Tan,1996,p.250)。通过视听语言运用、场景设置、角色安排和情节对话组织等,生产者可以创造出一种“情境”(mood),从而将观众导向某一种情感体验(Smith,2003;转引自卢康,2020)。而在类型化的生产中,通过对叙事元素的惯例化组织,类型文本能够促使观众将角色和虚构事件归入符合相应情感状态标准的范畴,实现对观众情感类型的标准预聚焦(卡罗尔,2015;转引自卢康,2020)。正是因为叙事惯例是观众和生产者共同达成的一种默契,生产者才会持续专注于范式场景、原型角色及经典叙事结构等情感线索,观众才会基于经验与期待顺着线索完成文本的情感建构(卢康,2020)。
情感也一直是微短剧研究的关键词。现有研究指出,微短剧通过密集的戏剧性情节、“带感”的人物设定、高频切换的场景镜头、感染性突出的背景音乐、加速的叙事节奏,带给观众强烈的情感体验(黄美笛,2024;杨紫月,2025)。这些情感体验包括人生逆袭的“爽”感、民间文化的“土”感,以及作为“发疯文学”视频化后的“癫”感,它们反映出一种有着强刺激、浓缩式情感内核的新情感(朱丽丽等,2024)。也有学者认为,微短剧引发的情感共鸣本质是一种“情感代偿”,通过满足观众的幻想或为观众提供情绪宣泄的出口来缓解即时焦虑(张洪伟等,2025)。但是这种情感涌动说到底只是一种算法性“情动”,是一种削弱了个体情动体验多样性和差异性的标准化、同质化情动(董晨宇、熊芳,2025)。总的来说,当前对微短剧观众情感的研究主要停留在概括性描述层面,仅有个别研究从叙事角度出发,将微短剧观众的情感作为可操作的研究变量加以检验(孙鹤立等,2025)。尤其是在微短剧类型化生产的背景下,叙事惯例作为一种相对固定的叙事组织方式,如何影响观众的情感体验,对此尚缺乏系统的实证研究。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RQ2:都市言情微短剧的叙事惯例如何影响观众的情感体验?
观众参与指的是观众在接触媒体内容或品牌时所产生的认知和情感体验(Broersma,2019)。为了增强可操作性,许多研究将其界定为观众与内容进行互动、交流与分享的行为,具体衡量指标则主要包括点赞、评论、转发、收藏等相关数据(黄清等,2024)。根据S-O-R(刺激有机体反应)理论(Mehrabian & Russell,1974),这些参与行为往往并非直接由内容特征触发,而是通过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形成的主观体验加以中介。其中,情感体验就是连接内容与参与行为的重要机制:当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产生较强的情感体验时,更可能通过点赞、评论、分享等方式来参与(黄炜等,2024;陈璟浩、贾枫,2025)。本研究由此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RQ3:都市言情微短剧观众的情感体验如何影响其参与行为?
二、研究方法
(一)样本选取与数据收集
本研究的都市言情微短剧样本及用户评论数据来源于红果短剧平台。该平台是国内头部微短剧平台之一,聚合了大量正在传播的微短剧内容,用户活跃度较高,适合用于考察当下微短剧的叙事惯例与观众反应。
本研究采用DataEye剧查查小程序的“红果榜”月榜筛选样本。该榜单基于观看量、互动量及搜索热度等综合指标排序,能够有效反映剧集传播热度。本研究选取2025年1月至12月期间每月综合热度排名前5的都市言情微短剧(截至2025年12月22日)。对于红果月榜缺失的2025年1月数据,本研究采用排序依据相似的云合数据微剧“霸屏榜”作为补充。最终确定60部共计4782集都市言情微短剧作为研究样本。
研究者于2026年1月6日至7日在红果短剧平台上对上述微短剧的剧评进行人工摘录。以平台默认显示顺序为依据,在每部剧的主页下依次抽取评论,剔除无实际语义内容的评论后,选取排序最前的50条有效评论,共获得3000条评论数据。
(二)变量测量
1.都市言情微短剧叙事惯例编码
本研究对都市言情微短剧内容特征的测量采用归纳演绎相结合的主题分析方法(Fereday & Muir-Cochrane,2006)。编码表的制定以现有文献为基础建立初步类目(Hefner & Wilson,2013;韩瑞霞、胡冰洁,2025),再通过观看全部样本识别未涵盖的类目,经多轮讨论形成完整的编码表,并为每个变量制定清晰的操作化定义。
最终的编码体系包含三级类目(见表1):一级类目涵盖浪漫理想主题(曹书乐、阿力木,2023)、主要角色设定、人物关系设定、情节设计、叙事节奏和视听语言六个维度;二级类目进一步细化,包含主角年龄、社会阶层、性别气质(Spence,1985;Gill,2007;曹书乐、阿力木,2023)等具体分析单元;三级类目则提供可操作化的编码选项。
2.观众情感体验编码
本研究采用基于词典的自动化情感分析方法测量观众的情感体验,使用大连理工大学情感本体库对每条评论进行情感识别与量化。该词典包含超过27000个中文情感词汇,涵盖七大类情感(乐、好、怒、哀、惧、恶、惊),在中文文本情感分析中应用广泛(徐琳宏等,2008)。对于情感特征值计算,研究采用相对词频逆文档频率标准化方法(Relative TF-IDF Normalization)计算每条评论的情感特征值。通过分词、词频统计、逆文档频率计算和标准化处理,得到取值范围为[0,1]的情感特征值,数值越大表示情感强度越高。
3.观众参与行为编码
本研究采集了每部微短剧在红果短剧平台上的观众参与数据,包括全剧转发数、全剧收藏数,以及首集、末集点赞数和评论数,并将首末集互动数据取均值,作为剧集层面的点赞与评论指标。


(三)编码一致性检验
本研究由三名新闻传播学在读研究生担任编码员。经多次标准化培训后,从60部样本微短剧中随机抽取10%(6部)进行编码员间信度检验,用于信度检验的微短剧不与最终分析样本重叠。本研究采用Krippendorff's Alpha系数评估编码一致性,结果显示27个编码类目的Alpha值介于0.71至1之间,均超过可接受阈值0.7,表明编码具有较高的可靠性(Hayes & Krippendorff,2007)。
(四)数据分析方法
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分为两个步骤。第一,对54部微短剧的叙事惯例编码结果进行描述性统计,以呈现当前都市言情微短剧的整体叙事特征。第二,采用普通最小二乘回归(Ordinary Least Squares,OLS),以微短剧为分析单位,检验叙事惯例对观众情感体验的影响,并进一步分析情感体验对观众参与行为的预测作用。
在叙事惯例变量的选择上,本研究基于叙事研究中对人物关系、情节推进与叙事节奏的经典划分(Bordwell et al.,2004),从编码表中选取三个核心变量作为自变量,构建涵盖“人物情节节奏”的分析框架。具体而言,人物关系发展模式刻画了主要角色情感关系的形成与演进路径,用于表征人物关系层面的叙事设置。故事主线发展模式从整体层面概括了剧集情感走向的组织方式,反映出在情节推进过程中对情感张力与情绪回报的结构性安排。冲突/反转密度则用于衡量剧情推进的节奏强度,反映叙事节奏层面的差异。
在情感体验变量的选择上,本研究最终纳入“乐”和“好”两类积极情感维度,主要基于以下两方面考量。一方面,微短剧作为休闲娱乐内容,观众的主要观看动机是放松、愉悦与情感满足(孙鹤立等,2025),积极情感是其核心情感体验。“乐”代表快乐、愉悦、兴奋等情绪性反应(affective response);“好”代表喜爱、赞赏、认可等评价性反应(evaluative response),二者能较全面地捕捉观众的积极情感体验。另一方面,剧评是观众完成观看后的综合性评价,观看过程中被具体情节激发的高唤醒情绪往往已消退,留下的更多是对整体剧目的喜好与满意度。加之,微短剧内容供给量大,不喜欢的观众更可能直接弃剧,因此剧评中的情感表达以积极情感为主。数据分布亦印证了这一点:在2700条评论样本中,“怒”等五类消极情感的零值占比高达86.1%至98.7%,分布严重右偏,绝大多数评论不含此类情感表达,不适合纳入回归分析。
在进行回归分析前,本研究计算组内相关系数(Intraclass Correlation Coefficient,ICC)来评估评论数据的嵌套效应,以判断是否有必要采用多层线性模型(Hierarchical Linear Model,HLM)。结果显示,两类情感的ICC值均小于0.05(ICC乐=0.001,ICC好=0.006),表明情感差异主要来源于评论者个体而非微短剧层面的聚类效应(Hox et al.,2010)。基于此,本研究将每部微短剧下50条评论的情感特征值进行均值聚合,形成该微短剧的整体情感得分,并采用OLS回归模型进行分析。
三、研究结果
(一)都市言情微短剧叙事惯例的描述统计
1.浪漫理想主题
当前都市言情微短剧的浪漫理想主题呈现出明显的集中趋势,“爱可以克服一切障碍”(27.8%)、“爱需要时间的积累与考验”(22.2%)和“爱具有治愈力量”(18.5%)位居前三,总体以强调爱情的力量和疗愈功能为主要特征。
2.主要角色设定
都市言情微短剧男主角的形象高度标准化,92.6%来自上层社会阶级,性别气质则以霸权支配型(35.2%)和协商伙伴型(27.8%)为主(见图1(a))。相比之下,女主角的设定更为多元:社会阶层既有上层(57.4%)也有底层(20.4%);性别气质涵盖柔弱依赖型(24.1%)、坚韧成长型(20.4%)、强势主导型(16.7%)等多种类型(见图1(b))。

3.人物关系设定
都市言情微短剧男女主角的权力关系呈现分化格局:在情感权力方面,女主角主导(42.6%)高于均衡平等(29.6%)与男主角主导(27.8%);但在经济/资源权力方面,男主角仍占据绝对优势(75.9%)(见图2(a))。关系前史以陌生人(53.7%)和旧情(44.4%)为主,关系发展模式以共处积累型(53.7%)为主(见图2(b))。

4.情节设计
当前都市言情微短剧的故事起点模式以冲突/意外(44.4%)最为常见(见图3(a)),主线冲突主要来源于家庭及社会阻力(38.9%)和情感竞争者(27.8%)等外部冲突(见图3(b)),价值观或道德困境层面的内部冲突完全缺席。故事主线发展模式几乎由先虐后甜(46.3%)和持续甜(44.4%)平分(见图3(c)),绝大多数短剧采用喜剧式结局(92.6%)。主角之间的亲密行为展示频次集中在3~12次(75.9%)(见图3(d))。

5.叙事节奏
都市言情微短剧采用了典型的快节奏叙事策略。83.3%的样本微短剧在开篇交代背景,且开篇钩子时长极短,81.5%的样本微短剧在30秒内即抛出故事的冲突或悬念(见图4(a))。冲突/反转密度以中等及以上为主(94.4%)(见图4(b)),场景转换频率高(72.2%),结尾悬念设置频率高(57.4%)。

6.视听语言
都市言情微短剧在视听包装上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制作标准。98.1%的样本微短剧在超过三分之二的关键情节中使用了背景音乐和特殊镜头(包括慢镜头、重复镜头等),79.6%的样本微短剧在超过三分之二的关键情节中使用了特殊光影/色调效果(包括戏剧光效、特殊滤镜等)。
(二)都市言情微短剧叙事惯例对观众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影响
如表2所示,叙事惯例对观众“乐”情感体验的整体预测作用显著(p=0.007)。在具体预测变量中,相较于“先虐后甜”模式,“持续甜”的故事主线对“乐”情感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β=0.79,p=0.007);冲突/反转密度同样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β=0.39,p=0.009)。人物关系发展模式在模型中均未达到显著水平。


对于“好”情感体验,模型整体未达显著水平,仅冲突/反转密度对其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β=0.37,p=0.024)。对于“好”情感体验,模型整体未达显著水平,仅冲突/反转密度对其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β=0.37,p=0.024)。如表3所示,观众情感体验对其参与行为具有显著预测作用。“乐”情感体验对收藏(β=0.36,p=0.008),转发(β=0.30,p=0.027)、平均点赞(β=0.32,p=0.018)以及平均评论(B=0.34,p=0.011)均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好”情感体验仅对收藏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β=0.31,p=0.024),对其余参与行为预测不显著。

五、结语
本研究考察都市言情微短剧的叙事惯例特征,以及这些叙事惯例如何通过情感体验影响观众的参与行为,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一)浪漫理想的延续与重构
都市言情微短剧对浪漫理想的呈现一方面保留了传统浪漫爱情神话的核心要素,另一方面进行了选择性重构。具体而言,“爱可以克服一切障碍”仍是最具主导性的主题,这与大众媒介长期传播的浪漫爱情神话高度一致(Hefner & Wilson,2013)。不过在微短剧中,“障碍克服”往往被压缩为可在数集内快速闭合的情绪弧线,更偏向于为观众提供即时的情绪回报,而非注重人物关系的深层发展。
与此同时,都市言情微短剧并未全面复制经典浪漫爱情神话的核心主题,如“完美伴侣”、“一见钟情”和“真爱唯一”等(Hefner & Wilson,2013)。这些主题在样本中占比相对有限,而“爱需要时间的积累与考验”以及“爱具有治愈力量”等主题更为突出。这一差异可结合微短剧的媒介特性来理解。“一见钟情”依赖于对初遇情境的细腻铺设,“完美伴侣”需要多维度展示角色的理想特质,这些主题所需的叙事篇幅和节奏积累,与微短剧的短时长、快节奏形成结构性矛盾,因而不易在微短剧中展开。而“爱需要考验”则容易被拆解为故事单元,“爱的治愈力量”可以在每集中快速兑现情感安慰,这些主题便于在短篇幅内制造情绪起伏和即时满足,更契合微短剧的叙事节奏。此外,“治愈”也呼应了都市言情微短剧作为情绪调节型媒介产品的功能定位。
(二)性别呈现的矛盾与张力
都市言情微短剧在主角的身份设置上呈现出明显的性别差异:男主角高度集中于“上层阶级霸总”的单一类型,而女主角在社会阶层、性格气质与成长路径上则呈现出相对多元的组合方式。这种差异的形成是主流性别文化与微短剧媒介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
男主角的标准化延续了中国影视剧的男性类型传统(周根红,2021),为女性受众提供了一种清晰而熟悉的理想男性模板,满足其对安全感、资源保障与情感专一性的幻想投射。从性别文化来看,这也反映出霸权男性气质在流行叙事中的持续主导。不过从“权威引领型”和“协商伙伴型”的占比来看,更具包容性的男性气质正逐渐获得更多认可。除了作为文化偏好的产物,“霸总”形象的主导地位也是媒介形式的选择结果。微短剧的超短时长要求创作者在开篇几秒内确立观众可识别的角色身份,而“霸总”形象恰恰是一个可被高效识别的视觉符号——通过豪车、西装、所处场景以及其他角色的口述即可完成角色定位,极大降低了观众的认知成本。可以说,微短剧的媒介形式将霸权男性气质的标准化推向了极端。
与男主角相比,都市言情微短剧女主角呈现出更多元的面貌。从柔弱依赖到强势主导,从底层奋斗到出身豪门,不同性格类型与社会背景的女主角为观众提供了多样的认同选择。这种差异化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当代女性社会角色分化的现实,也反映出大众文化对女性主体性诉求的吸纳。然而,这种多元化存在深层局限:无论女主角具有何种特质,其叙事终点往往仍锚定在与男主角建立稳定的浪漫关系之上,女性角色的价值实现路径依然高度集中于亲密关系内部。另一方面,从微短剧的生产逻辑来看,当男主角形象已经被高度锁定时,女主角的人设就成为不同作品之间建立辨识度、吸引不同受众群体的核心变量。
进一步来看,都市言情微短剧的性别权力结构呈现出情感权力与经济权力的错位。内容分析显示,在情感互动中女性角色有可能占据主导位置或与男性形成均衡关系,但在经济与社会资源层面男性仍保持明显优势。这种错位在微短剧中有其特殊的形成条件:受到时长限制,经济权力结构往往依赖于开篇即设定的角色背景,是一种静态的叙事前提,而情感权力的博弈才是推动后续情节发展的动态引擎。因此,都市言情微短剧既无意也没有足够的篇幅去改变或挑战经济结构,只能在预设的不平等框架内展开情感互动。这种“补偿性权力配置”,一方面是此类微短剧在有限叙事资源中为最大化情感戏剧性所作出的效率选择;另一方面也如Gill(2007)所言,通过赋予女性局部的能动性掩盖了结构性性别不平等的持续存在,在回应当代女性对情感平等与关系自主期待的同时,巧妙地维持了浪漫爱情作为女性人生叙事核心的意识形态框架。
(三)情节与表达的工业化特征
都市言情微短剧在情节设计、叙事节奏与视听语言上呈现出高度标准化的特征。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微短剧区别于长剧的重要叙事策略,也反映了其作为移动端内容形态对碎片化注意力环境的适应。
在故事主线发展模式上,“先虐后甜”与“持续甜”两种模式占据主导,但调动观众情感的方式存在差异,显示出都市言情微短剧对不同情感消费需求的并行回应。“先虐后甜”依赖情绪的落差与反转,前期制造的情感张力为后期的情绪释放提供放大效应,观众的满足感来自情绪跨度。“持续甜”则通过稳定、正向的情绪输出直接提供即时快感,观众的满足感来自持续的积极情感确认。虽然情感路径不同,但两种模式都依赖微短剧的短篇幅来实现各自的效果:在极短时间完成一次完整的情绪体验,或控制每集的情感“剂量”以维持观众的连续观看。
在主线冲突设置上,都市言情微短剧表现出明显的外部化倾向。主线冲突集中于情感竞争者、家庭及社会阻力等外部冲突因素,而涉及性格及心理障碍的内部冲突占比较低,价值观及道德困境层面的冲突则完全缺席。究其原因,可能是内部冲突往往需要更细致的人物内心刻画、情节铺陈推进和充足的叙事时间,这与微短剧的时长限制和快节奏要求天然存在矛盾。而外部冲突可以通过“打脸”、摊牌、逆袭等对抗性场景直接激活观众的情绪反应,高度适配微短剧快速制造情绪刺激的叙事需求。
在叙事节奏与视听呈现上,都市言情微短剧普遍采用加速的时间结构与程式化的感官表达。多数微短剧在开篇极短时间内抛出冲突或悬念,辅以较高的冲突/反转密度、频繁的场景切换及高覆盖率的背景音乐与特殊镜头。这种策略的叠加能在有限时长内迅速营造情绪氛围,维持观看动机,降低观众流失的风险。这也反映出微短剧作为一种高度工业化的内容形态,在生产节奏与表达方式上的成熟定型。然而,持续的高密度刺激可能导致观剧疲劳,程式化制作也可能压缩创作者个性化探索空间,长期而言不利于内容生态的多元化发展。
(四)叙事惯例对观众情感的塑造
回归分析表明,都市言情微短剧的不同叙事惯例对观众情感体验的预测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揭示了此类微短剧情感动员的基本逻辑。在本研究检验的多种叙事惯例中,“持续甜”模式与冲突/反转密度是两个显著的预测变量。这一结果表明,都市言情微短剧的有效情感动员依赖两条路径:一是情感基调的确定性——“持续甜”通过提供稳定、可预期的积极情感体验,满足观众获得情感慰藉的动机;二是叙事节奏的高刺激密度——较高的冲突/反转密度通过制造频繁的情绪波动,维持观众的情感卷入。两条路径的共同特点在于,它们都无需依赖长周期的叙事积累即可产生情感效果。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先虐后甜”和人物关系发展模式均未显著预测观众的情感体验。“先虐后甜”这种情绪落差机制需要一定的叙事时长来建立,在微短剧的超短篇幅中,“虐”的阶段可能尚未充分积累情感张力即被快速化解,导致情绪落差的放大效应难以充分实现,因此没有达到经典叙事张力理论所说的效果(Phelan & Rabinowitz,2008)。人物关系发展模式不显著则表明,观众的情感体验主要由叙事整体的情感基调与节奏所塑造,而非人物关系的具体发展路径。观众更关注剧的“甜度”或节奏起伏等即时感受层面,而对关系如何开始、如何发展的具体过程相对不敏感。
(五)情感体验对观众参与的驱动
观众“乐”的情感体验对所有参与行为均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而“好”的情感体验仅对收藏行为产生显著影响。这一差异表明,不同类型的积极情感在驱动参与行为时具有功能分化:“乐”更倾向于促发即时互动,而“好”更容易转化为延迟性的内容保存行为。
“乐”的广泛影响力可能源于其高唤醒、即时性的情感特征。当观众体验到强烈快乐时,这种积极情感往往会激发互动的冲动(Kaur et al.,2019)。而微短剧平台提供的低门槛互动机制进一步提升了这种情感与行为之间的转化效率,使快乐的情感体验能够迅速转化为参与行为。相比之下,“好”作为一种评价性、低唤醒情感,更多涉及观众对内容质量或制作水准的理性判断,因此更可能转化为收藏行为以备后续回看或推荐。
(六)研究的贡献与局限
本研究通过系统性的内容分析,揭示了都市言情微短剧的类型化生产特征及其对观众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影响机制。本研究发现,此类微短剧已形成高度标准化的叙事惯例,这种类型化生产呈现双重效应:一方面,标准化的叙事惯例降低了观众的认知负荷,提供了可预期的情感体验;另一方面,过度的类型化也可能导致内容同质化、人物扁平化以及叙事深度的缺失,长此以往可能引发审美疲劳,不利于微短剧内容生态的可持续发展。此外,本研究验证了“叙事惯例→情感体验→参与行为”的影响路径,提示都市言情微短剧的吸引力在于其对当代观众情感需求的精准回应,承担了情绪调节与心理缓冲的功能。然而,以情感满足为核心的叙事策略也可能强化情感消费的即时性取向,使参与行为更多停留在情绪表达层面,而较少转化为更具反思性或持续性的文化实践。
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其一,以微短剧为分析单位对评论情感进行聚合,可能弱化了观众个体差异,未来可从个体层面进一步检验作用机制。其二,聚焦于都市言情微短剧,研究结论在内容类型上的适用性有待检验,后续可拓展至其他题材。其三,样本集中于2025年全年的热门微短剧,具有一定的时间局限性,研究结论能否适用于其他时期的微短剧内容,有待后续研究进一步验证。其四,情感分析基于剧评数据,主要捕捉整体情感,对观看过程中产生的即时高唤醒情绪覆盖有限,未来可结合弹幕数据进一步考察。其五,未检验不同叙事惯例之间的交互效应,未来可进一步探讨叙事惯例的组合方式如何差异化地影响观众情感体验。
本文注释、参考文献从略,完整版请参看刊物原文
本文引文格式:
胡岑岑、朱格:《都市言情微短剧的叙事惯例及其对观众情感体验和参与行为的影响》,全球传媒学刊,2026年第3期,41-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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