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AI短剧,算不算当代的“电子海洛因”?

二十多年前，整个社会在对青少年教育问题归因的时候，瞄准了一个东西，它叫：电脑游戏。《光明日报》更堂而皇之地管它叫“电子海洛因”。那时候我在网吧砍传奇，里面烟雾弥漫，我妈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高中时，我有5个同学参加我们城市的首届电子竞技比赛，报名项目是CS，第一名奖金有5000。当他们拿到5000元的时候，我妈又对我说，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我说传奇和CS不是一个东西。

我妈说都是电脑游戏。

后来我参加要命的高考，读莫名其妙的大学，上生无可恋的班，结鬼迷鬼眼的婚，生两个小精灵鬼，写这个破公众号。这一切，都不影响我每天玩1个小时左右的游戏，也不影响我妈觉得我还行。

所以再想起“电子海洛因”这五个字的时候，我本来是想笑的。

因为这个词语太久没听到了，当年《光明日报》那篇文章的作者和主编，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当年被他们称为“毒品”的东西，2025年市场营收为3500亿。

3500亿是什么概念呢？2025年电影票房是518亿，短剧约800亿。

电脑游戏为什么要跟短剧比？一是因为电影烂完了，二是因为短剧还在暴涨。

三是因为，短剧大概是当代的“电子海洛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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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有种错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老一辈口中的“低头族”，已经属于全人类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在看短剧，声音大得让我怀疑她耳朵有问题。跑步的时候，遛弯的大爷大妈在看短剧，一个横屏，一个竖屏。坐公交的时候，下班的牛马戴着耳机在听短剧，双眼炯炯有神。就连小区保安都在看……，哦，不对，他在看遛狗的少妇，少妇在看短剧。

我下楼买包烟，能碰上8个看短剧的人。

这不光是他们的问题，因为我最近也花了几十元追了几部。不是我意志力不行，也不是短剧情节有多诱人，而是电脑网页上、程序里、手机App里、社交平台，短视频，切片，弹窗，广告，无处不在。

三秒一个耳光，五秒一个跪下，十秒一个“三年之期已到”。你关掉一个，它换张皮再来。

久而久之，我没扛住。

我没见过鸦片，但我读过历史书。道光年间，满城烟馆，吸食者骨瘦如柴，倾家荡产。短剧当然不会让你骨瘦如柴，但它会让你的精神变得干瘪。

我为什么要用“毒品”来比喻短剧？

这问题些许搞笑了点——当年电脑游戏都能这么比喻，短剧为什么不能？

游戏之所以能有3500亿的市场，那是因为绝大多数游戏，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观。任务有逻辑，角色有伦理，事情有因果，社交有规则。你做一个选择，游戏世界会基于它的设定来会回应你。就算单机游戏，你想玩得好，也是需要理解、练习和策略。

俄罗斯方块也有世界冠军。

玩家在游戏里，依然在接受一套关于“什么是重要的”的观念。哪怕是最烂的游戏，也在要求你主动参与。

而短剧不要求你参与。

短剧要求你放弃参与。

它不需要你懂任何规则，练任何技能，做任何判断。它只需要你被动地接受。每15秒1个反转，每30秒1个冲突，每1分钟1个情绪兑现。你不需要动脑，因为剧情替你完成了所有的情绪转折。你参与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台排出多巴胺的跑步机。

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还要试图去理解角色的理念，那就是对短剧最大的不尊重。导演会不开心，编剧会生气，演员会觉得你没事找事，所有人都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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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厂商为了赚钱，被迫把画面做得更逼真，动作设计更流畅，操作系统更简单，世界观更复杂，角色情感更有厚度。

而短剧厂商为了赚钱，被迫把剧情做得更简单，台词更直白、人物更单薄，转折更夸张——现在不做了，用AI。AI这个东西虽然对复杂的推理不行，但这种简单直给东西那还不手拿把掐的？

AI是好个东西，但用来做短剧，就相当于把“鸦片”提纯成“海洛因”，还能巨量生产。

如果是真人短剧，就需要片酬，人工，服装道具灯光剪辑推广运营等等一系列成本，主创者基于这种成本，就算脑子不好用，也会考虑短剧本身的质量。现在不用了，一个人，一台电脑，几天，几百元，就能生产一部爽局。很爽。

那天天刷短剧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就像20年前一个学校1000人，有那么2,3个网瘾少年，对学校来说，不叫个事，耗子屎嘛，电两下就好了。但如果这个学校有2.300个网瘾少年，那可能就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瘾”的问题。校长不变身“林则徐”，亲自来个“校门销烟”那是他也有瘾。

我妈炒菜做饭一辈子，仅有几次把锅烧坏，都是在刷抖音。

我说你烧水的时候就别看短剧了呗。

她说短视频和短剧不是一个东西。

我说无所谓，再买口锅就行。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之所以迷人，其实还是门槛太低——刷微博你得识字，刷知乎你得会诡辩，刷贴吧你得会阴阳怪气，刷虎扑你得会吹牛，刷B站你得会答题，刷豆瓣你好歹得看过几本书，刷小红书你得会修图，唯独刷抖音，你只需要是个文盲就够了。

网友总结的这段话，话糙理不糙。

话糙在于他诡辩的是平台而不是内容，微博上也有低智短剧，抖音上也有优质科普。

理不糙在于他说的是事实，短视频平台是短剧的战略核心区，字节跳动旗下的红果短剧有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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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的害处，很隐蔽，但不小。

我先不说对于人类文明进程有什么影响，因为这话题太大，我不懂。我仅从生理学上来说，这东西会提高你的刺激感，也就是“兴奋阈值”。

短剧几秒一个勾，三分钟一个反转。而电影要半小时才进入角色，小说要几万字才有感觉。

所以当你的大脑被训练成只对高频刺激有反应之后，那些需要慢下来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就变得“没意思”了。不是它们变了，是你的“兴奋阈值”被调高了。

央广网引述的研究指出：“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表明刷短视频会直接导致智力下降，但长期沉浸于碎片化、即时反馈的信息环境，会导致“做事效率降低、注意力不集中”，影响深度思考”。

间接导致智力下降，那也是下降。

如果一个人，长期接触“开挂式胜利”，“7岁嫁人，15岁生娃”，“我有一个战神爸爸”，“穿越时空“，“觉醒系统”……这些到底会对生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我不知道，反正有个新闻说一个孩子拍完短剧后，回学校要“灭人全家”。

而我们小时候那群追金庸，看三国的人，在学校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社会看见老人倒地也会去扶。因为我们从小的接受的观念，是郭靖守襄阳，是丞相匡汉室，是主角们的“仁智礼仪信廉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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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几十块钱，追了几部，然后停了，接着写了这篇。

我停得下来，是因为我觉得那东西没意思。我喜欢小说、电影、写作、玩游戏。这些构成了我的精神生态。短剧进不来，因为它竞争不过我已有的东西。

但很多人没有这套系统。他们停不下来，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我站在一个短剧够不着的地方，所以他们刷他们的，我写我的。但我不会把他们的“一直刷”翻译成“他们不行”——他们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代。

遗憾的是，我发现“没有替代”的人越来越多了。

更恐怖的是，它还让一部分“本来没事会发呆”的人，发现“无聊是无法接受的事。”

此时此刻，短剧就不只是短剧了。它是这个社会精神生态退化之后，长出来的第二层苔藓，第一层是短视频。短剧不杀人，它只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游戏没有毁掉一代人。但短剧可能正在毁掉一代人忍受无聊的能力。

而绝大多数真正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无聊之后。

小聪明们别跟我说什么“存在即合理”。鸦片也存在过，也合理过，直到有人在虎门点了一把火。也别说什么“你管得了我，你还管得了观众爱看啥？”

我当然管不了。

短剧不会毁灭世界。但一个只剩下短剧可看的世界，不需要别人来灭。

它自己就会把自己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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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我刚写完准备保存，恰逢“9.18”，耳边响起防空警报，这警报声，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