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释法:AI短剧著作权独创性认定
- 2026-11-14 07:31:25

2026年,AI短剧相关法律法规陆续出台,广电总局将AI微短剧单独设档管理并持续开展违规微短剧集中治理,全网下架违规微短剧达6.8万部,其中九成以上系AI制作;民事侵权与刑事案件相继裁判,规则逐渐成形。本文从知识产权律师视角,围绕AI短剧著作权独创性认定的司法标准差异展开,落脚企业合规实务。部分结论基于截至2026年10月公开可查的裁判文书与规范性文件。
一、AI生成内容的可版权性
(一)作品构成要件与AI的工具属性
《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作品是“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进一步要求作品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
其一,AI不能成为著作权法上的作者(学术界亦有争议),著作权法保护的始终是自然人或法人的智力成果。其二,AI参与创作的内容能否受著作权法保护?能,但有条件——关键在于是否存在自然人的独创性智力投入。这一“创作工具论”包含两层含义:AI仅为创作工具,权利主体始终是人;工具属性不当然否定生成内容的作品属性,亦不当然豁免侵权责任。学界存在分歧:有观点认为AI生成内容缺乏人类先验的创造性,不应认定为作品;主流观点则认为AI仅为工具,可版权性取决于使用者贡献(参见王迁:《论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在著作权法中的定性》,《法律科学》2017年第5期;邓文:《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内容的可版权性研究》,《政治与法律》2023年第9期)。
(二)最高人民法院《意见》对裁判规则的确认
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其第十二条明确:AI生成内容侵害他人著作权的,不能以“系AI生成”为由免除责任;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应承担举证责任。该条规则与前述“创作工具论”相互印证:AI生成内容既可能因人类智力投入而受保护,也可能因使用在先作品而承担侵权责任,两条规则并行适用。

图1 AI生成内容著作权判断的基本逻辑
二、独创性认定标准的差异与裁判分歧
独创性认定的方向统一,即“不取决于AI是否参与,而取决于人类是否控制”;但具体到个案,三个维度的判断差异明显,系“同案不同判”观感的主要来源。
(一)判断对象:单幅画面与完整成片
图片系单一静态表达,独创性判断聚焦单幅画面的人类贡献;短剧属视听作品,判断对象是完整成片而非单帧画面,该差异直接决定裁判结论。无锡数据资源法庭AI混剪案(2026年4月22日)即为典型:被告未经许可搬运原告创作的短视频289部,法院认为单一AI生成片段因随机性较强难以单独认定著作权,但完整短视频系“有机整体”——原告独立撰写文案、旁白与字幕并反复调整AI生成指令,体现审美选择与个性表达,构成视听作品,判赔10万元。
(二)人类控制程度:强引导与一键生成
司法实践逐步提炼出“人类控制性标准”:先判断是否存在人类创作空间,再判断是否存在可识别、可感知的智力投入行为;具体以“可控性”与“可预测性”为判断维度,即人类能否控制生成过程、预见输出结果。学界对独创性标准亦有不同建构方案,但均以人类贡献为判断基点(参见刘煜崝:《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独创性》,《电子知识产权》2024年第8期)。
从否定路径看,人类投入不足的典型形态有三类。一是张家港市人民法院“蝴蝶椅”案(2025年4月),全国首例AI文生图不构成作品案:原告未提供创作流程图等原始记录,其选择与修改缺乏证据支撑,难以体现独创性贡献。二是广州互联网法院“端午AI图”案(2026年6月):涉案图片AI生成率达99.65%,权利人未能举证创作过程中的个性化选择,诉请被驳回。三是桂林市叠彩区人民法院“大雪腌肉图”案(2025年):提示词的构思属于“指令性操作”而非“表达”,生成结果具有随机性,不构成作品。
从肯定路径看,武汉“某AI”App案展示相反判断:关键词与画面元素一一对应,具备“映射性”,原告调整参数、风格、光影并挑选图片,体现对生成结果的“控制与预见”,法院支持其作品主张。详见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2026年4月专题文章转引。
(三)证据门槛原生留痕与事后补证
标准越细化,证据要求越高。“猫咪吊坠图”案中,原告事后模拟的创作过程,因与原始生成缺乏同一性、复现结果与原图存在出入,未被采信。据此,创作留痕须源自原始过程而非事后补作,公证、可信时间戳、录屏、操作日志均可,但须与原始生成一一对应。
对照可见,无锡混剪案、武汉“某AI”App案获得支持,在于提示词、参数与筛选过程构成可验证的创作记录;“蝴蝶椅”案与“端午AI图”案未获支持,则分别归因于留痕缺失与AI生成率过高。同一套标准、不同的证据,结论可能完全相反。
(四)微短剧场景下的裁判实例
一是四川自贸区法院《雪与花》案(2026年4月,判赔6万元):法院构建“三维评估体系”,从剧本分镜的构思、提示词与核心参数的生成控制、审美筛选与剪辑统筹的后端表达三个层面审查独创性。
二是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湖北首例AI短剧案(2026年9月,判赔2万元):涉案47集微短剧中,创作人员完整参与剧本策划、分镜提示词、素材选定、片段甄别、剪辑、伴音字幕匹配全流程,法院认定其“对成片表达具备完整的预见性与实质控制力”,构成视听作品,并将词元(Token)算力成本纳入赔偿考量。
三是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全国首例AI短剧刑事案(2026年5月):创作者以原创剧本设定主题、人物、情节、风格进行“强引导”,涉案短剧受著作权法保护;被告人盗录1700余部短剧售卖,构成侵犯著作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综观几案可归纳裁判要点:判断对象为完整成片;核心标准在于人类贡献是否及于关键性表达要素且可识别;前端贡献与后端贡献并重;人机贡献占比主要影响赔偿数额而非权属认定。
(五)司法样本:近三年62起案件的统计特征
笔者通过威科先行法律信息库设置关键词进行检索,得到《近三年全国微短剧著作权争议案件检索报告》(2026年10月,62篇裁判文书)。

图2 近三年案件数量(按裁判日期)

图3 案由分布
就裁判日期而言,案件数量增长明显:2024年4件、2025年18件、2026年截至10月已达37件。案由高度集中,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47件(占75.8%),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12件(占19.4%);审级方面,一审案件50件(占80.6%)。
表1 判赔金额区间分布(54件样本)

可提取判赔金额的54件样本中,27件判赔1000元至4999元,中位数约7250元,最高为江苏高院《绝世王妃》案60万元。判赔数额与作品知名度、播放量、制作成本及举证相关,构成“同案不同判”在赔偿层面的另一表现。
三、著作权归属的法定规则与合同约定
(一)著作权归属的基础规则
依《著作权法》第十一条,作品原则上归创作的自然人所有;由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主持、代表其意志创作并由其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视为作者。公司化运营AI短剧的,应通过劳动合同与规章制度将员工创作成果的著作权约定归公司所有。另依《著作权法》第十七条,电影、电视剧以外的视听作品著作权归属由当事人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由制作者享有。剧本采购、分镜外包、配音配乐授权、平台分发协议,权属条款必须逐环落定——合同沉默,即把权利推向制作者。
(二)“共同享有”表述与工具提供方权利
前述黄埔刑事案中“AI提供方与用户共同享有AI短剧著作权”的表述值得关注:AI工具由第三方提供时,工具方与用户之间可能存在权利共享、许可使用或平台保留权利等多种结构——企业仅凭“AI生成内容归我所有”的单方主张,可能遭遇工具方权利对抗。
(三)AI工具服务协议条款审查要点
审查AI工具服务协议,建议聚焦四类条款:输出内容著作权归属、商业化使用限制、训练数据与再训练授权、责任限制与免责。上述条款直接决定企业的使用范围、使用期限及权利主张基础。
(四)域外立场与我国司法路径的比较
域外立场可区分美英与日韩两种进路。美国态度最为鲜明:版权局2023年2月21日取消漫画《Zarya of the Dawn》原注册,认定AI(Midjourney)生成的插图不具版权性,仅人类创作的文字与整体编排受保护;同年9月5日审查委员会在《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决定中维持拒绝登记;2025年3月18日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在Thaler案中终审认定“版权法要求一切可受保护的作品首先由人类创作”。英国《1988年版权、外观设计和专利法》第9条第3款将计算机生成作品的作者拟制为“为创作作出必要安排的人”,但其科学、创新与技术部已拟取消该保护。日本文化厅2024年3月15日《AI与著作权意见》明确:AI自主生成内容不视为作品,AI作为工具、由人进行创造性表达时方构成作品、作者为使用者。韩国2025年著作权登记指南以“可控性+可预测性”为标准。比较可见,我国司法实践采取“中间路线”:既不一律否定,也不一概承认,以个案中的人类控制性贡献为判断尺度。
四、企业合规建议与风险提示
(一)建立全流程创作留痕体系
1.保存剧本与分镜原创底稿(含版本管理);2.记录正反向提示词、采样参数与迭代版本;3.留存AI工具操作日志与时间戳;4.保留筛选剔除与剪辑工程文件;5.以公证、可信时间戳、录屏固定证据并保留首发署名证据。
(二)分三步组织维权举证
第一步,证明剧本、分镜等核心表达由人类完成;第二步,证明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筛选剪辑记录完整;第三步,证明成片关键表达与人类选择之间存在对应关系。侵权比对适用“接触+实质性相似”规则,对象是完整成片。
(三)重视抗辩事由与责任规则
对被告而言,“AI生成”抗辩不再当然成立:依《意见》第十二条,使用者知道或应当知道在先作品存在、仍生成实质相似内容且无合理抗辩的,应承担相应责任;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应承担举证责任。对平台方,应建立侵权投诉响应机制,落实《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及强制性国家标准GB 45438—2025(2025年9月1日施行)的AI标识要求,并对热门IP开展风险筛查。亦有学者建议对AI辅助生成内容引入智能识别与法定许可等配套机制(参见曹博:《人工智能辅助生成内容的著作权法规制》,《比较法研究》2024年第1期)。
(四)风险提示
第一,个案尺度差异客观存在,尚无统一指导性标准;第二,《意见》条文实施效果有待裁判实践检验;第三,提示词著作权问题悬而未决——上海首例AI提示词案(2025年11月6日一审)认定涉案提示词属思想范畴、不构成作品,但以图像素材呈现且具备独创性的提示词仍存认定空间;第四,端到端“一键成片”压缩人类控制环节,判断标准将随技术演进持续调整。
结语
独创性认定并非偶然,而是可通过流程设计、留痕与证据固定加以证明的合规能力。判断标准的差异意味着更大的举证与预判责任——将“人”的贡献落实到每一创作环节,是AI短剧时代较为稳妥的版权策略。
案例与来源清单
1.江苏张家港市人民法院“蝴蝶椅”案(2025年4月),全国首例AI文生图不构成作品案。
2.广州互联网法院“端午AI图”案(2026年6月),AI生成率99.65%,判决已生效。
3.桂林市叠彩区人民法院“大雪腌肉图”案(2025年),判决已生效。
4.无锡数据资源法庭AI混剪案(2026年4月22日),判赔10万元。
5.四川自贸区法院《雪与花》案(2026年4月),判赔6万元。
6.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湖北首例AI短剧案(2026年9月),判赔2万元。
7.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全国首例AI短剧刑事案(2026年5月),盗录1700余部。
8.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首例AI提示词案(2025年11月6日一审)。
9.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2026年9月7日发布)。
10.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及配套强制性国家标准GB 45438—2025(2025年9月1日施行)。
11.“猫咪吊坠图”案、某音手机漫画特效案、武汉“某AI”App案,见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2026年4月专题文章转引。
12.威科先行法律信息库《近三年全国微短剧著作权争议案件检索报告》(2026年10月7日检索,62篇案例)。
13.王迁:《论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在著作权法中的定性》,《法律科学》2017年第5期。
14.邓文:《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内容的可版权性研究》,《政治与法律》2023年第9期。
15.曹博:《人工智能辅助生成内容的著作权法规制》,《比较法研究》2024年第1期。
16.刘煜崝:《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独创性》,《电子知识产权》2024年第8期。
17.美国版权局《Zarya of the Dawn》取消注册决定(2023年2月21日)、《Théâtre d’opéra Spatial》审查委员会决定(2023年9月5日)、Thaler v. Perlmutter案判决(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2025年3月18日)及《版权与人工智能》报告第二部分(2025年1月29日)。
18.英国《1988年版权、外观设计和专利法》第9条第3款及英国科学、创新与技术部改革动向(2026年4月);日本文化厅《AI与著作权意见》(2024年3月15日)。
19.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董慧娟专题文章《人机共生背景下AIGC可版权性的司法判定——以人类控制性标准与人类贡献为中心》(2026年4月24日)。
主要报道来源:京报网、法治网、光明网、最高检官网、广州知产法院官网、人民网湖北频道、江苏法治报、天府新区法院官网、中国政府网、中央网信办官网等(检索时间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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