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擦边"变现的红线: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的实务解析——从两起AI"造黄"判例说起
- 2026-11-15 11:09:39
引言
过去两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几乎把短剧的制作门槛压到了地板,"几分钟一部剧、一个人就是一支剧组"已不再是玩笑。门槛降低的同时,不少团队开始往"擦边"剧情靠拢,通过付费解锁、会员充值、私域倒卖的方式回收成本。但进入这一领域得先算清一笔账:首要的法律风险并非平台的审核规则,而是《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下文将结合现行有效的法律法规及生效判例,梳理若干绕不开的实务问题。
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入罪的规范依据
目的犯——行为人主观上必须具备"以牟利为目的"这一要件,客观上实施了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中任一行为,即该当构成要件。
刑期——三年以下,情节严重三到十年,情节特别严重十年以上直至无期徒刑,并处或单处罚金、没收财产。
淫秽物品——第三百六十七条给出了法定定义:具体描绘性行为或者露骨宣扬色情的诲淫性书刊、影片、录像带、录音带、图片及其他淫秽物品;同时以但书划出两道防线——有关人体生理、医学知识的科学著作不是淫秽物品,含有色情内容但有艺术价值的文学、艺术作品不视为淫秽物品。
单位犯罪——第三百六十六条明确实行双罚制:不但处罚单位,还要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刑事责任。所以短剧公司别把"公司行为"当成挡箭牌,刑事风险并不会因为披上法人外壳就自动隔离。
量化门槛——法释〔2004〕11号第一条把入罪线划得很实:以牟利为目的利用互联网传播淫秽电子信息,视频文件二十个以上、音频一百个以上、电子刊物图片文章等二百件以上、实际被点击数一万次以上、会员制注册会员二百人以上、违法所得一万元以上,或者两项标准各达一半以上,即越过入罪门槛;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同样构罪。第二条接着给出法定刑升格的梯度——达到前款标准五倍以上为"情节严重",二十五倍以上为"情节特别严重"。2010年两高又出台法释〔2010〕3号,对对象为未成年人的淫秽电子信息,入罪数量标准直接减半,并明确向未成年人传播的从重处罚,一旦沾上未成年人群体,不仅更容易跨过入罪线,量刑也会明显加码。
再把视线拉到最近,规范信号越来越强硬。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其第二十条点名:利用人工智能实施制作、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等行为,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往前看,2025年4月"清朗·整治AI技术滥用"专项行动已将"AI造黄"列为重点打击对象;《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也明文禁止生成、传播淫秽色情内容。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之间的行刑衔接已经越收越紧,别再把"只是违规、还没到犯罪"当成护身符。
AI短剧场景下的四个关键问题
(一)AI生成的视频,是不是"淫秽物品"?
法释〔2004〕11号第九条早有定论:刑法第三百六十七条里的"其他淫秽物品",明确包括视频文件、音频文件、电子刊物、图片、文章等互联网、移动通讯终端上的电子信息。AI生成的短剧视频、动态图片,在载体形态上毫无疑问落入"电子信息"这一范畴。所以真正要争的,从来不是"它是不是物品",而是"它是否淫秽"——而"淫秽"并非办案人凭感官就能拍板,须经法定鉴定程序、由专门机构出具鉴定意见,交由法院认定,任何人不得越俎代庖。对AI短剧而言,动态画面、连续剧情的"整体是否淫秽"(是艺术表达,还是露骨宣扬色情)的鉴定,比单张图片复杂得多,这也恰恰是辩护空间所在。
(二)用AI"生成",算不算"制作"?
这是眼下最核心的争点。浙江余姚法院郑某等六人案(判决已生效)给出的回答相当清晰:郑某等人通过改写系统提示词对大模型实施"越狱"、设置角色卡诱导对话场景,使模型自动批量输出淫秽图文并收取充值费用;运营期间生成静态图片37万余张、动态图片6000余张,收取充值折合人民币17万余元。被告人辩称"内容由用户输入触发,与开发者无关"。法院认为:用户操作均被限定在被告人预先搭建的技术框架之内,被告人对AI模型的内容输出具有实质性控制能力,其行为与淫秽内容的产生之间存在刑法上的直接因果关系,故该当"制作"淫秽物品的构成要件。六人均以制作淫秽物品牟利罪定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一个月至三年十个月不等。
对AI短剧团队的启示很直接:撰写诱导性提示词、训练/微调"专用"模型、使用AI视频工具生成具体描绘性行为的画面,再人工剪辑、配音、合成成片——每一个环节都是"制作"行为的组成部分。"内容是AI生成的"不构成免责事由,正如法官在判后释法中所言:"技术中立不等于技术无罪。"
(三)数量与"牟利"如何认定?
短剧的商业逻辑天然踩中两个入罪标准:其一,法释〔2004〕11号将"视频文件二十个以上"作为独立入罪标准——二十部淫秽短剧即可入罪,这对"日更"模式的短剧团队极其危险;其二,"违法所得一万元以上""实际被点击数一万次以上"的门槛,在流量生意面前同样极易突破。所谓"牟利",包括会员注册费、付费解锁、积分充值、广告费,通过淫秽内容引流再在私域收费的,同样可能被认定。
湖北大冶法院柯某案(判决已生效)即为例证:网文作者柯某自2022年11月起利用AI生成中英双语色情小说,发布于境外黄色网站引流,在关联网站以每篇15至30元售卖,共售出约760篇次,获利2.28万余元。法院认定其构成制作、贩卖、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追缴违法所得、没收作案设备。注意:该案获利仅两万余元,远未达到"情节严重"的五倍标准,仍被追究刑事责任——入罪门槛比多数从业者想象的低得多。
同时要留意余姚案法官的提示:AI一键生成、批量产出的特性使数量极易指数级膨胀,司法裁判"不能机械套用传统标准",要结合传播范围、扩散风险、实际危害综合评价,对因技术特性导致的数量虚高部分进行合理调整。这意味着辩护人在数量认定上亦有实质抗辩空间。
(四)上下游、帮助者的刑事风险
法释〔2004〕11号第七条规定:明知他人实施淫秽电子信息犯罪,为其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器托管、网络存储空间、通讯传输通道、费用结算等帮助的,以共同犯罪论处。放到AI短剧产业链上:为淫秽短剧提供支付通道、云存储、分发小程序、投放引流的主体,明知而提供帮助的,均可能被认定为共犯。承制方、演员换脸授权方、剪辑外包方,都应当评估自己在这个链条上的位置。若确无牟利目的,传播行为仍可能触犯《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传播淫秽物品罪,或面临治安管理处罚——"不收钱"不等于"不违法"。
从业合规建议
内容尺度:具体描绘性行为、露骨宣扬色情的画面与剧情是绝对禁区,"打擦边"的判断权最终不在编导手里,而在鉴定机构手里。
流程隔离:建立提示词库审核与成片内容审核双重机制,对AI生成物料留存审核记录——这不是合规装饰,而是未来切割主观明知的证据。
商业模式审查:付费解锁的"完整版"、私域售卖的"无删减版"是最典型的涉案形态,引流端与变现端会被合并评价。
拒绝明知、帮助:接到来源不明、尺度可疑的承制、分发、结算委托时,先做尽调再签约。
结语
AI降低了短剧的制作门槛,但没有降低法律的门槛。从余姚的"越狱"造黄案到大冶的AI色情小说案,司法态度已经明确:算法背后的人才是刑法评价的对象,不能用“技术无罪”作为自身的挡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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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介绍
张博
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师事务所
高级联席合伙人、青工委副主任
张博律师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深耕刑事辩护与刑事控告领域,主攻经济犯罪、职务犯罪辩护,擅长涉企刑事风险防控与刑民交叉争议处理。张博律师办理过多起重大刑事辩护案件及刑事控告案件,多次为当事人争取到不批捕、取保候审、不起诉等有利结果,以专业、务实的法律服务切实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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