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融脸”“融声”的法律边界与审核清单——附AI短剧上线前必看六点审核清单
- 2026-11-16 10:23:58

一、融脸、融声的行为界定与规范背景
本文所称“融脸”,指在短剧制作中利用深度合成技术替换他人面部形象,或者以真人照片为素材生成可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角色形象;
所称“融声”,指以自然人声音为训练语料,模仿其音色、语调、发音风格,生成能够识别该自然人的合成人声。
两类行为的共同特征在于:均系对他人人格要素的技术性利用,侵害的客体是人格权而非著作权。
这一区分具有规范意义。
两套规则
短剧领域的著作权侵权(搬运、洗稿)
适用实质性相似加接触的认定方法,
权利基础是《著作权法》;
融脸、融声
适用可识别性的认定方法,
权利基础是《民法典》人格权编。
前者保护表达,后者保护人格标识与主体之间的对应关系。
规范依据已形成完整体系。
人格权编层面,《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肖像权的内容与保护方式,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行政监管层面,《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确立深度合成与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合规义务,《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年9月1日施行)确立标识义务,《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令第16号,2026年9月1日施行)第三十四条专门规定,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制作的微短剧应当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
司法政策层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2026年9月7日印发)第四条明确规定: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自然人的声音作为训练语料,模仿其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等生成能够识别该自然人的合成人声,应当认定侵害自然人声音权益。
司法案例层面,最高人民法院已两次发布相关典型案例,地方法院亦形成多份生效判决。
本文以其中具有规则意义的案件为对象,梳理法律边界,并据此给出审核清单。
二、融脸的法律边界:肖像权规则的适用
(一)可识别性:认定标准与证明对象
《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第二款将肖像界定为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据此,肖像不限于面部形象,衣着服饰、肢体动作等要素与面部特征结合后能够为公众识别的,同样落入保护范围;生成形象与本人完全一致亦非侵权构成所必需,一般公众或者特定群体能够识别即可。
案例观察
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迪丽热巴・迪力木拉提诉杭州千炎万羽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阜阳志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两案((2025)京0491民初12318号、(2025)京0491民初12346号)即适用了这一裁判标准。
涉案短剧部分片段使用AI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原告高度近似的角色面部,制作方抗辩该形象属于技术随机生成的撞脸。
法院认为,应由制作方对该项抗辩承担举证责任;其虽提交创作过程说明,但不能按照法庭要求复现生成过程,法院对其抗辩证据不予采信,认定构成肖像权侵权。
播出方以合法取得信息网络传播权进行抗辩,法院认定其未尽人格要素层面的合理审查义务,同样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一审宣判后各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配套官方解读中,将本案作为AI生成人格要素侵权的实践样本予以分析。
(二)换脸工具运营者的责任
侵权主体不限于短剧制作方。
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6月12日发布的利用网络、信息技术侵害人格权典型案例之三——彭某某诉某软件运营公司肖像权纠纷案即揭示该裁判导向:案涉软件运营公司开发运营AI换脸软件,未经许可主动将彭某某肖像置入软件素材库,向付费会员开放用于换脸并获取商业利益,法院认定其行为侵害彭某某肖像权。
该案表明,若平台运营方主动将他人人格要素纳入产品供用户商业化使用,则不能以仅提供技术工具、技术中立作为免责抗辩事由。
(三)平台处置与刑事边界
平台处置先于司法认定,是融脸案件的现实特征。
AI短剧《桃花簪》事件中,平台给予出品方七十二小时审核期,出品方未能出具素材合规使用证据,平台认定其违规违约,全面下架该剧并暂停上传全部剧集十五日;
其后制作方、采购方、传播方三方联合在人民法院公告网刊登致歉声明。
AI短剧《鲛珠引》因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与模特形象,在播放量超过2300万后被下架,双方达成赔偿和解。
两起事件表明,下架处置不等待司法结论,制作方前期投入所形成的商业成本,常在诉讼尚未提起时就已经沦为沉没成本。
刑事责任层面,典型案例之五——徐某、李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确认,非法获取、出售公民人脸信息,情节严重的,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融脸素材如来源于黑产数据交易,行为性质将从民事侵权升格为刑事犯罪。
三、融声的法律边界:声音权益规则的适用
(一)规范结构与可识别性认定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系准用性规范,其适用以声音与肖像在法律特征上的类似性为前提。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1民初12142号判决对此作了展开:声音以声纹、音色、频率为区分要素,具有独特性、唯一性、稳定性,与肖像同以可识别性为保护前提。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6)沪01民终12960号判决进一步将可识别性拆分为三项审查要素:
01
合成语音的音色、语调、语速等表层声学特征是否与人声高度相近;
02
是否复刻自然人特有的措辞习惯、语气变化等个性化表达特征;
03
结合使用场景与传播范围,是否足以使社会公众建立人格对应关联。
该案同时明确,可识别性的认定不以权利人具备较高社会知名度为前置条件——该案原告的实名认证账户粉丝仅38人,法院明确不论知名度大小。
技术层面,该案采用司法鉴定辅助认定:选取七组单元音、测量四组共振峰共28个声学指标,涉案音频与原告本人音频相似及高度相似部分达90%。
应予注意,鉴定意见只能提供相似性参数,不能作出同一性结论,可识别性的最终判断由法院结合使用场景作出。
(二)授权分离规则
殷某某案((2023)京0491民初12142号)确立了一项基础规则:
录音制品上的著作权与声音上的人格权益分属不同权利束。
该案中,文化传媒公司虽依协议享有录音制品著作权,软件公司亦支付了数据使用费,但法院认定聘用协议所涉授权不包括许可第三方对声音进行人工智能处理,载明广泛授权条款的《数据授权书》因非本人签署而不生效力;对于案外人代签行为,法院从代理关系已经终止、代理权利外观欠缺、相对人对人格利益重大处分未尽审查义务三方面否定表见代理的成立。据此,AI训练素材的合规审查,终点必须是自然人本人的专门授权,任何中间环节的著作权凭证均不能替代。

(三)举证责任的分配
前述上海一中院AI合成声音侵权案判决完整构建了举证责任转移的认定路径:
举证责任转移
权利人的声音已在公开平台发表,推定平台存在接触的合理可能性;
权利人完成公证固定与司法鉴定,初步举证即告完成;
举证责任转移至掌控训练数据的平台,由其就投喂素材与权利人无关承担反驳举证;
平台仅作口头否认的,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二审判决对此的法理说明是:训练数据集、训练日志等核心数据由平台单方控制,具有高度技术封闭性,权利人不具备调取核验的现实条件。该规则与最高人民法院涉人工智能意见第四条相互衔接。
(四)委托方的审核义务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9月16日发布的网络法治典型案例中,李某瑾诉某文化公司案确认:带货主播在推广视频中使用他人肖像及高度仿真的AI合成声音,委托人某文化公司对推广内容未尽审核义务,与带货主播构成共同侵权,承担连带责任。
委托推广关系不改变审核义务的归属,委托方不能以内容系主播制作为由免责。
四、责任结构与损失认定
就责任主体而言,现有案例呈现清晰的义务分层:
制作方
承担直接责任(《桃花簪》事件中的制作方、迪丽热巴案中的换脸短剧制作方);
采购方、传播方
承担审核责任(《桃花簪》三方联合致歉);
委托推广方
承担审核义务违反的连带责任(李某瑾案);
播出方
未尽审查义务的同担其责(迪丽热巴案)。
内部合同关于权责划分的约定,仅约束合同当事人,不能对抗权利人。
就损失认定而言,前述上海一中院AI合成声音侵权案确立了两个层次:
优先参照权利人同类许可使用费标准;
许可费难以查实的,结合侵权持续时间、传播范围、使用方式、过错程度、侵权人获利、损害结果及人格要素在商业化利用中的贡献比例综合确定。
贡献比例因素解释了两案的数额差异:殷某某的声音系文本转语音产品的唯一核心素材,判赔25万元;该案中声音仅承担流程播报的辅助提示功能,判赔5万元。
赔礼道歉的适用亦形成规则:该责任方式具有精神救济属性,合成内容中性客观、无人格贬损情节、使用周期短且已及时下架的,可不予支持。
维权合理开支方面,公证费、律师费、鉴定费、鉴定人员出庭费、交通费可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全额纳入赔偿范围,该案中上述费用合计一万七千余元均获支持。
五、审核清单
依据上述案例与规范,AI短剧上线前的审核应当覆盖六个节点。
上线前六节点审核清单
第一,素材授权审查。
使用真人肖像、声音的,取得本人书面专门授权,授权条款明确载明人工智能生成、合成、修改的使用方式、期限与范围;涉及肖像许可使用条款理解争议的,依《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作出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故授权文本的明确性义务在使用方一侧。授权来源核验至本人签署文件,中间环节的著作权凭证不构成有效授权。
第二,训练过程留痕。
素材清单、提示词、生成参数、训练日志归档保存。依前述上海一中院AI合成声音侵权案与迪丽热巴案确立的举证规则,训练记录系平台方承担反驳举证义务时的主要证据;管理缺位将在诉讼中转化为举证不能。
第三,输出可识别性自查。
上线前评估生成形象、声音能否使公众关联到特定自然人;能够关联的,未获授权不得上线。
第四,标识义务履行。
依《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标识义务独立于侵权判断,未标识本身即构成违规。
第五,合同设计。
与承制方、素材供应商约定权利瑕疵担保与追偿条款,明确素材侵权时的赔偿范围与追偿条件。该安排仅具内部效力,不能免除对外责任。
第六,投诉处置。
接到权利人通知后及时删除、下架并留存处置记录。处置的及时性系赔礼道歉责任裁量的考量因素。
六、结语
现有裁判规则已经形成稳定的判断结构:
人格要素的利用以本人专门授权为前提,
可识别性是侵权认定的核心要件,
举证责任向掌握训练数据的一方倾斜,
赔偿数额依许可使用费与贡献比例确定。
对制作方与平台方而言,审核义务的履行程度,是判断其过错有无、划定责任边界的关键因素。
参考资料
迪丽热巴遭短剧AI换脸,工作室公布案件详情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32198967920542249
依法惩治人被“挂”、脸被“卖”……最高法发布利用网络、信息技术侵害人格权典型案例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67631.html
“AI偷脸”的代价:短剧下架,协会发声,此风绝不可长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2891780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人民法院网络法治典型案例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512041.html
本文依据公开裁判资料与规范文本整理,供理解法律边界参考,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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