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文短剧:现实人下人,做梦也要当人上人!| 循迹晓讲
- 2026-11-19 06:42:27

策划:嬉皮笑脸
责编:马戏团长
全文约7000字 阅读需要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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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大部分人还都看真人演的影视剧,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都改看便宜量大的AI短剧。国内的公交地铁上,你随便扫过去,没有一半也得有三四成的人在看这些短剧。当然,这种奶头乐的玩意,它在内容上是趋向同质化的,其中最多的题材,就是所谓的“屌丝逆袭,咸鱼翻身”。套路是主角之前怎么苦,怎么惨,到哪都被人欺负,结果靠着一些个特别手段跃居人上,瞬间地位逆转,把之前霸凌欺辱自己的反派踩在脚下摩擦。这种咸鱼翻身的题材还有专门以女性视角展开的,甭管男女,这套路基本一样。

◇ 图为相关爽文短剧的海报
可以说,这种简单直接的逆袭爽感最能迎合看短剧的受众需求,主打就是一个短平快。其实,别看现代人好这口,古人也一样喜欢这种逆袭爽文。尤其在明清时期,一些文人在创作风雅文章之余,有一部分人就走庸俗路线,写了不少类似逆袭的爽文。那这些逆袭爽文都写了什么内容?这些小说的创作背景是怎样的?为啥古代文人开始写这种题材?

要说古代这种爽文的鼻祖,唐代的传奇小说《虬髯客传》那是绝对绕不开的,这部小说以隋末群雄争霸为背景,以“风尘三侠”李靖、红拂女和虬髯客为主角。小说的主要情节非常简单,隋末,李靖去长安拜见权臣杨素,结果,被杨府中的歌伎红拂女慧眼识珠。当晚红拂女就和李靖私奔,两人结为夫妻。夫妇二人逃到一家旅店歇脚的时候,遇见了虬髯客。三人意气相投,当场结拜为兄妹。本来虬髯客有逐鹿中原的野心,可后来去太原见到了青年李世民。虬髯客观察李世民的举止气宇轩昂,李世民才是天命所归。随后,虬髯客就放弃逐鹿中原的念头。然后把自己的家产全送给了李靖,用来帮助李靖辅佐李世民成就伟业。最后,虬髯客乘船离去,在海外的扶余国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自立为王。这里面既有才子佳人,也有慷慨侠义的江湖儿女。可以说是让人看着非常爽了。

◇ 图为《虬髯客传》插画
同样是在唐代,除了这种描绘江湖侠客的爽文,也有重点描写才子佳人的故事。比如唐传奇《莺莺传》就是其中一例。这个其实就是后来的《西厢记》前身,不过《莺莺传》的结局不一样。这个故事简单来说,就是书生张生救下了一对母女,张生就看上了女儿崔莺莺。结果论起来,张生和崔氏母女还算远房亲戚,一开始,碍于礼法,俩人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后来在丫鬟红娘撮合下,才走到一块。后来张生去长安赶考,就和崔莺莺分手。最终,崔莺莺嫁与他人,张生也另外娶。《莺莺传》是以悲剧结尾,那时候文人还端着架子,讲究礼法,不能放开了写这些男情女爱的故事。但这种才子佳人的套路就成了后世人们写言情小说的榜样。虽然《莺莺传》在唐宋时期流传甚广,但当时的人对这个悲剧结尾也有不少指摘,批评张生薄情的声音尤其多。到了金代,董解元就把这个悲剧故事彻底反转成了大团圆结局,成书了《董解元西厢记》。等到元代,大家对于传统礼法的观念逐渐淡薄,也随着杂剧艺术的发展,杂剧作家王实甫就在董解元版本上,最终提炼改编成了咱们今天熟悉的《西厢记》。故事的结局就是张生金榜题名,抱得美人归。《西厢记》一经写成,在当时可谓是爆款中的爆款,堪称元杂剧中的最佳作品,其不仅对后世各路言情小说影响极深,甚至直接影响到了人们的日常用词,像是媒人被称为红娘,这说法就是从《西厢记》开始的。

◇ 图为越剧版的《西厢记》
也就是《西厢记》开始,奠定了穷书生克服困难,最终抱得美人归的经典的叙事套路。这个套路的一大特点就是强调逆袭,才子佳人偶然相见,两情相悦,结果跳出来一个巨大的外力阻拦,最后男方一朝翻身,得以和佳人走到一块。像是清初张匀写的小说《玉娇梨》就是一个典型,这本书又叫《双美奇缘》,从名字上就知道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故事里的男主叫苏友白,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穷秀才。当时太常卿白玄的女儿白红玉才貌双全,擅长诗词。两人通过诗文唱和,暗生情愫。白红玉的爹原本想把女儿嫁给权贵,而苏友白追求白红玉的过程也是波折重重,经历了各种阴错阳差的误会,导致苏友白和白红玉数次错失良缘。之后,白红玉的表姐妹卢梦梨也卷入其中。卢梦梨同样聪慧过人、极有主见,她和白红玉不仅没有因为苏友白争风吃醋,反而惺惺相惜,都深爱苏友白的才情和品行。而苏友白在经历科场坎坷、奸人陷害和种种磨难后,考中进士。最终,苏友白和白红玉、卢梦梨成婚,整个故事以“一夫配二美”的大团圆结局收尾。

◇ 图为《玉娇梨》书影
而在《玉娇梨》成书后不久,当时的文人已经把爽文写到了新的高度。对当时的文人来说,传统的才子佳人套路已经不够爽了,只娶一房老婆怎么够,就得多来几个,男人就得风流。而且一般意义上金榜题名的逆袭手段也看腻了,书生这个形象怎么看还是不够让人觉得爽,男主角摆脱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形象,开始朝着文武双全的侠客方向发展,甚至是医历卜算,那都无所不精。既然这人的能力都越拔越高了,干的事自然也是越来越惊天动地,大家不再局限于只是男欢女爱那一套了,反正男主都已经文武双全了,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什么除暴安良,扫奸除恶,各种大事都得干。自清朝中期开始,就冒出了一大批按这套思路写出来的超级爽文,如果要在这其中点一部,那最具代表性的就要数《野叟曝言》这本书了。

◇ 图为《野叟曝言》书影
《野叟曝言》的故事背景是明朝,因为吏治腐败,整个国家一片黑暗,而男主角文素臣虽然明面上只是个科举落第的秀才,但实际上能力大了去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几千年后几千年没他不知道的,而且嘴炮打得过,人家武德也非常充沛,一个人抄刀子追着一群砍。这哥们科举没考上,也不屑于继续考了,剑走偏锋,开始云游四方,然后在外一路建功立业,平西南苗乱,沿海倭乱,平藩王叛乱。还没完,文素臣不仅能平天下,医术也非常高超,有回皇帝得了疑难杂症,御医救不了,还是他出面给皇帝治好了病,皇帝病好以后,对文素臣是感激涕零,尊称文素臣一声“素父”。后来,皇帝佞佛,文素臣出面就劝皇上“改邪归正”。文素臣一路官至宰相,位极人臣。当然,在这个过程里男女之事也一点不能少,文素臣在平天下的过程中,一路也解救了不少姑娘,给这些大姑娘小媳妇迷得五迷三道的,后来都成了他的妻妾。甚至皇帝为了报答文素臣的恩情,还把水安公主红豆许配给他当次妻,这堂堂公主下嫁,都排不到正房的位置,排个老二。到这儿还没完,作者在小说的最后三十回安排了一套战狼情节,在得到朝廷武力的支持下,文素臣发动了以理学取代佛教的宗教战争,先是对周边的印度、蒙古、锡兰和日本等地动兵,取得了全面胜利,逼着人改信儒家。与此同时,文素臣失散多年的好友景日京,也在海上成功地经营起儒家的全球霸业,从濠镜,也就是澳门开始,让包括葡萄牙西班牙在内的诸多欧洲国家臣服于儒家的光辉之下。按书中所写,在文素臣和景日京的操持下,所到之处,兵不血刃,四方夷敌看到便拜。甚至直接把起源于拂菻,也就是耶路撒冷的天主、耶稣荒诞之说一举夷灭。欧罗巴七十二国集体皈依了儒教的不二法门,改名号为“欧罗巴大人文国”,对中国俯首称臣。书中最后写到文素臣母亲百岁寿辰,有七十多国的使节前来道贺。纵观清朝的各路爽文小说,这《野叟曝言》在各方面可谓是把爽度拔到了极致。甚至咱们从现在看,大部分以古代为题材的那些个爽剧,无非是《野叟曝言》玩剩下的。
讲到这儿,就不得不提《野叟曝言》的作者夏敬渠,他本人就跟文素臣的身份一样,是个标准的落第秀才,但是他还比一般的乡野书生多点见识,曾经在京城混了几年,与乾隆朝的名宦,像是杨名时、徐元梦还有孙嘉淦都打过交道。这其中杨名时和徐元梦都曾给皇子讲过书,皇宫内苑的一些个事就是从这儿听来的。这夏敬渠当时打得算盘是靠当幕僚上位,但他本人能力就那样,出身也不行,混了一辈子也没当上官。最后拿自己这些个见识,再加上他高度崇奉程朱理学的立场,最终编出这么一部爽文小说。这哥们在两方面都极度大胆,一方面是他真敢在小说里写各种宏大伟业,还有一方面就是他在两性方面写得非常露骨,有不少对性器官赤裸裸的描写,和著名的《金瓶梅》相比,也不逞多让。但在乾隆朝,这书刚写成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特别大的反响,但越往后,这书的名气越大,甚至于到晚清,《野叟曝言》成了各大报社争相印刷的热门书。

◇ 屡试不第的秀才群体是爽文的主要写手
不难发现,中国古代爽文的走向,在唐朝的时候,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出身,最次也是个寒门,那也有门第,多少都得讲究点礼法,写的小说不能太庸俗。等到宋,尤其是金元以后,礼法逐渐松动,大家开始触及男女之事,在此之下,科举逻辑也变了,宋以后文化不再被世家强垄断,民间读书人多了,这些人里混得好的,那自然就是去当官,而混得不好的那批,那自然是去写点小说混口饭吃。但那时候读书人还有个幻想,觉得自己可以成为统治阶级,还在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而且,到明清时期,这秀才的含金量已经严重通货膨胀了。早在万历年间,全国在籍的“秀才”总数大概有35到50万人。这淤积在底层,一辈子考不上举人进士的大有人在。于是,这就形成了庞大的“社会底层落魄文人阶层”。
在清代更是如此,科举制下数以十万计底层生员,因为科举失意、家道中落的文人,开始主动或被动地创作小说,这些人就成为文化上的所谓“边缘人”。而在传统中国社会,写小说的都属不主流文人圈子的,属于一种亚文化。哪个文人写小说这玩意,都要隐去自己的真名,用笔名。再加上明清市井印刷术的普及。催生了大量廉价话本小说和书店。底层看这种爽文的人越来越多,市场越来越活跃。换句话说,像《野叟曝言》这样的爽文小说,就是这些边缘人在生存和政治高压下无处宣泄的产物。现实中的文人就在小说里让自己化身成书中的人物去平定天下,创立不世之功,这样就能安全地享受“指点江山”的快感。这种快感到最后甚至削减外在到了极致,文章怎么写得好都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感情到了,能满足读者的压抑需求,怎么快怎么来,机械降神完全无所谓。

◇图为某动画片的台词截图
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古代这种社会心理到现代也是一套路数,最开始的时候,甭管是读者还是创作者都端着,大家多少还对故事有点追求,随着生存环境越来越差,很多人几乎很难再靠个人努力实现阶层跨越。于是,这逆袭爽文还有短剧就开始出现了。而且,看这种东西的用户群体,大部分都是普通打工人,这些人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财产,每天一睁眼都是自己的生计问题,脑袋里都是就业生存还有阶层固化的焦虑。对这些人来说,他们不可能有那个心情去好好欣赏一部优美作品,甚至连看一部爆米花电影都看不完。对这些来说,只有这一两分钟一集,主打一个上来就爽的短剧才能迎合他们大脑的需要。
换句话说,当生存成了问题的时候,人总会另寻他路,爽文短剧就成了他们在精神世界里的一个避难所,把自己代入无所不能的主角,享受那种君临天下的幻觉。不过咱们也要看到,现代这些短剧内容,虽然表面迎合道德秩序,讲究惩恶扬善、孝悌忠信。但是,大部分短剧的骨子里是各种“权力碾压、金钱至上、暴力崇拜”的丛林法则。这种充满咸鱼翻身就能当一把“人上人”的短剧,爽剧,不讨论怎么消除压迫,它只跟你讲“怎么成为压别人一头的人”。当这种不断向受众灌输“人的尊严是用钱和权换来的。”普通人被欺负是因为你不够有钱、不够有势的逻辑时。这个究竟是现代人的“精神阿片”还是“精神砒霜”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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