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伊墨的演员生涯被短剧改变了。
2020年开始做古风博主之前,她的演员之路走得并不顺畅。像所有新人演员一样,她没有背景,欠缺资历,唯一能倚仗的只有从天而降的好运气。一直在等待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年,这个95后女孩意识到,被动地坐等命运的垂青是靠不住的。
2021年,机缘巧合,杨伊墨卷入到短剧的浪潮中。相较于长剧,短剧体量小,成本低,单集长度不过一两分钟,但剧情紧凑,充满反转。其中一部短剧在快手上刚播出十几集,就给杨伊墨带来40多万粉丝。
现在,她有粉丝,有作品,有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拍的是自己喜欢的古风,演绎的是自己想要的角色。她并未如自己小时候想象得那样“红”,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就像她喜欢的那些BKing的女主角。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演艺圈,杨伊墨们艰难的追梦之路是这个浮华行业的B面。怀揣梦想并不能让他们免于挣扎,当新的机遇出现,最先闻风而动的便是这些在旧媒介主导的时代里饱尝落寞的人。在这难得的机遇期,他们试图抓住机会,就算死撑到底,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最近两年,行业里开始有了“影视川军”的说法。一方面,得益于成都优越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城市文化景观。随着《中国机长》《前任攻略3》等一批知名影视作品落地成都取景,使得人、钱和资源开始加速在成都流动、聚集。但在十年前,成都还是一个在影视圈里默默无闻的地方,鲜有大制作的剧组会来成都拍戏。那个时候对于在成都学表演的杨伊墨来说,“默默无闻”也是她的现实处境。整个大学期间,她只在一个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剧组当过一次群演。杨伊墨拥有一个电视儿童的典型童年:她从小喜欢看《还珠格格》和《情深深雨濛濛》,后来《仙剑奇侠传》等一批仙侠剧进入市场,她常常会把自己想象成里面的角色,拿床单和被子披在身上,装扮成古代人的模样。为追逐儿时的梦想,2012年,本想考取美术专业的杨伊墨考入位于成都的四川传媒学院表演系。从那时起,这个女孩开始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像总是差了一点。临近毕业,她觉得不能再继续留在成都了。当初学表演并未获得父母的支持,这一次,她又做出一个不顾父母阻拦的决定——北漂。“做影视还是要去北京,成都其实跟这个行业有一点隔绝,没有太多机会。虽然家里人不支持我,但我那个时候就是有种不知者无畏的状态,觉得我就得那么做。”来到北京,杨伊墨的演员之路并没有随之顺利起来。2017年,她接到玄幻网剧《大泼猴》,算是她第一份进组的工作。通过录试戏视频,她被选中出演万圣公主,又开心,又紧张。她饰演的虽然是一个小配角,但对手戏基本上都是跟TVB的实力演员林峰一起演,她是看着林峰的戏长大的,心里难免有一点紧张,会提前把词背得滚瓜烂熟,生怕在现场出错。这部网剧虽然不算顶级大剧,但她也由此了解到一个剧组如何运作,以及远中近各种镜头如何配合,那完全不像在学校里舞台剧的那种表演模式。这部处女作至今没能播出。回想起来,杨伊墨觉得当时的表现有些青涩,人在镜头前看上去也有点显胖。现在她的体重只有90斤,状态看起来也更好。“其实90斤还是胖了一点点,85最好了”,电话那头,女演员对自己挑剔道。北漂的六年里,杨伊墨签过三个经纪公司,无一例外最终都解约了。时间流逝,她发现自己一年到头什么影视剧资源也没有接到,便对经纪公司失去信任。2018年,她从最后一家公司解约,随后是漫长的空窗期。她在低谷中徘徊,能够支撑她的似乎只有那个做演员的梦想。她开始每天都问自己要不要回家,身边的演员朋友也会有跟她一样的疑惑,有时候碰面,她和朋友会在交谈中落泪。“我最开始踏上这条路,是因为喜欢,那时候我是个无畏的小孩,想要闯荡四方。但我觉得自己一直欠缺一些运气,我接的剧都不是我特别想要的。到后来,哪怕被现实毒打的再狠,我依然不敢放弃这个东西,但长达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工作时,我也会非常焦虑。”当话题转向短剧,杨伊墨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古风,收获了一波粉丝和收入,我想演的故事和角色都可以通过短剧的体量去呈现”,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状态不错。2020年起,杨伊墨开始在快手、B站等平台上更新古风账号。做演员,难以摆脱被挑选的宿命,导演选中你,让你演什么,便演什么。小演员的境遇尤其残酷,找到杨伊墨的往往是不太讨喜的角色,想要的扮相、人设等等都未必能实现。但做古风自媒体就不一样了。在日常更新的内容里,她喜欢什么样的古装造型都可以去尝试。
这是一个缓慢爬坡的过程,为此她没少费心思和金钱。渐渐地,古风博主做得有声有色,其间有人找到杨伊墨,想让她参与制作一部古装短剧。机会降临,2021年,这个过去鲜有人知的小演员第一次担任制片人,各个环节都亲自上阵,每天搞得筋疲力尽。她和导演一起挑演员,找服装和场地,读剧本时觉得角色的人设立不住,会主动跟编剧沟通自己的想法。有时他们半夜开剧本会,打三四个小时的电话,探讨剧情和人设。最忙碌时,杨伊墨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如此这般,便有了她参与制作的第一部短剧《灵玉情缘》。一开始她并不了解短剧的创作和拍摄规律,只知道自己要想办法把故事拍出来,后来她看了更多的短剧,跟不同的从业者交流,也常常思考自己的作品里这一集的数据为什么会好一些,那一集为什么会差一些,慢慢总结出做短剧的方法。在杨伊墨看来,传统影视剧往往会有一段丰富的铺垫,但是囿于时长限制,短剧不能那么叙事,必须每一集呈现的都是“精华”,不然完播率等数据便会不好看。其中,开头至关重要,要比长剧更“直给”,更动态。“你想,一上来,如果两个人只是在那里坐着聊日常,你说这个饭好吃,我说那个菜好吃,其实挺无聊的,所以要稍微动起来。这个‘动’可以是人物行为上的动,也可以是一种情绪的渲染,总之要能一下子就抓住观众。”更快的节奏,更短的时长,这让拍摄周期大大缩短。快手上每集2分钟的短剧,如果按照24集体量来算的话,可能会拍到7~10天,单集时长和集数越多,拍摄周期越长,但最长也就是二十多天。相较而言,传统的剧集往往会拍三个月以上时间。拍短剧时,杨伊墨的时间表是这样的:早上5点就要起来化妆,如果一切顺利,能在晚上12点收工,那算是好的情况,她还可以回去赶紧卸妆睡觉,要是凌晨一两点才收工,第二天还得早起,那么她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演员的体力一定要很好,不然扛不住。”杨伊墨感慨道。
🟧 快手短剧《相思误》
有时,她也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疲惫,但是转念想一想,还是得撑下去。“没有办法,为了获得更多的机会。”她的日常状态就像一块电池,在充电和放电之间来回转换。不拍戏的时候都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到拍摄的时候再用尽全力,然后再好好休养身体,进入新一轮的备战状态。在连轴转的压力下,短剧演员面临的挑战还有,必须快速进入状态,诠释角色的情感变化。不过这对杨伊墨而言倒不算难事。最近播出的《门主》里,她演的是玄一门门主顾念禾,为解门中往生蛊之毒,她潜入将军府搜查解药,却意外见到男主角穆逸川,在顾念禾不断试探中,男主身份不断反转,两个人也坠入爱河。
大结局有一场哭戏,拍摄时,她让自己进入一种稍微放空的状态,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姑娘的人生历程,越想越觉得老天爷给她安排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一边是自己门派手下的性命,一边是深爱的男主,她在两者间摇摆,没法选择。她越想越难受,慢慢代入角色,那场戏导演喊了卡之后,她的眼泪还是有些收不住,又哭了二十多分钟。“我会想这个角色此刻的心情和过去经历的事情,天马行空地想象和这个角色有关的一切。”杨伊墨讲起她的心得。一部短剧在播出期间,她通常会把自己在各平台的头像设成自己喜欢的剧照。她最近的头像的是《门主》里的花絮照,照片里,她眉眼低垂,似有哀怨。她很喜欢那张照片,因为“有一种BE美学的氛围感在里面”。短剧《相思误》给杨伊墨带来了最多的粉丝。才播到十几集时,凭借又美又飒的城主一角,她就在快手上涨了40多万粉丝。但她清醒地知道,粉丝的火热与角色的人设有关,“剧里的人设有时会偏向完美,很讨大众喜欢,但角色是角色,我还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吸粉的不是我,而是角色。我演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帅很酷的女生,她也很聪明很强大,能保护别人,不管遇到何种险境都能镇定自若。”
这是杨伊墨最喜欢的角色类型,她喜欢那种“Bking的厉害角色”,不喜欢傻白甜,对自己演的角色的要求是,“可以白可以甜,但一定不能傻”。她甚至给自己的粉丝们起了霸气的名字“墨家将”。“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点Bking的感觉?”谈到这里,她有些得意。但落到自己,她觉得自己和角色的反差还是很大。“我还没有那么强大和沉稳,人喜欢的东西可能多多少少都是自己欠缺的。”事实上,她已经在快速成长。和过去虚无缥缈的演员梦相比,短剧带给她的是更具体踏实的掌控感。和之前演过的影视剧相比,短剧更像是打上了杨伊墨个人烙印的作品。“我参与制作的几部短剧就像自己的孩子,因为每做一部剧会耗费我很大的心血,从剧本开始,一直跟到后期,前后要花几个月时间,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我自己挺喜欢。”她会骄傲于自己的审美,津津乐道于《相思误》的服化道。“他们都夸我们《相思误》的服化道很好,我头上的头饰和另外一个女孩的头饰,全都是我自己珍藏的头饰,不是剧组的哦。我起码有三四十件古装服饰,头饰也有一箱子。”短剧行业也在快速迭代。2022年,此前野蛮生长的短剧进入更激烈的竞争期,在清一色的霸总剧和甜宠剧之外,更多元的类型开始出现在各平台之上,制作品质也随着成本增加而明显提升。杨伊墨对此深有感触。“从去年到今年,这个行业的变化非常大,钱进来了,投资的体量开始上升了,很多东西慢慢就能实现得更好了。”学生时代,杨伊墨渴望成名,但现在如果摆在她面前两个选择,一个是红,一个是没有那么红,但一直有戏拍,有收入,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特别红的人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我是一个抗压能力没有那么强的人,觉得开心更重要。现在我虽然没有特别出名,也没取得特别大的成就,但吃喝不愁,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比之前已经算很好了。”这天晚上十点,她接受了我的采访,在此之前,她舒服地一觉睡到中午12点,起来后拍了《相思误》的番外,之后再拍广告和账号更新的内容,晚些时候去探一个同业朋友的班。今年,她给自己多安排了一些假期。是演员还是网红?这个问题已经不会让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困扰。演绎一些角色,讲述一些故事,杨伊墨知道,追根究底,她做的还是演员的工作,只不过有时可能不被大家接受。“有的人对演员的定义和要求会可能会更高。但我不太在意,现在已经是2022年了,人怎么可能会只有一种职业,一种身份?演员也可以,网红也可以,不用太计较这个事情。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向是什么。”杨伊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