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启示录之二:诗云之后,谁来读诗
- 2026-11-18 09:07:41
刘慈欣在《诗云》结尾,让神级文明穷举出的第一首「诗」,是这样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唉
你读这篇,大概以为我要讲只要穷举够多就能撞出经典。其实我想说的正好相反。把上半年 AI 短剧 0.47% 的破亿率换算一下,剩下那 99.5% 的产出,基本就是这首「啊啊啊啊啊」加个叹词的水准。
我上一篇讲了,这个行业制作成本降了九成,结果亏得更狠。那篇停在了一个问号上,投流凭什么拿走七成,一个只做内容的环节为什么没有议价权。这一篇,我想把那个问号往前推一步,它其实连着一个更早的问题。
穷举,到底能不能出爆款。
《诗云》这篇小说,多数人只记得前半句。神族为了写出超越李白的诗,把太阳系全部质量拆成存储器,穷举了所有符合格律的汉字组合,造出一片包含所有诗的「诗云」。听着很震撼对吧。但刘慈欣写的结局是,神族编不出一套「具备古诗鉴赏力的软件」,检索不出那首超越李白的诗。小说最后一句是,艺术最后的堡垒,依然没被技术攻克。
当年读着深以为然。但现在我觉得,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在现实里可能被改写了。
我有个朋友做内容,当初听到穷举出爆款这个说法,直接回了句,识别其实不成问题,因为庞大的消费者会自动识别的。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轻巧。后来越想越觉得,他这句比刘慈欣本人想得还远。
刘慈欣写于 2003 年,他默认那个检索器必须是一个懂诗的软件,得先理解什么是好诗,才能挑出好诗。这是还原论的思路,假设理解是识别的前提。但现实里根本不需要这台软件。二十二万部 AI 剧摆在那,六亿用户每人刷几部,点击率、完播率、付费转化率,本身就是打分函数。推荐算法再把这六亿个分散的判断聚合成排序信号,反哺下一轮分发。

其实是,我们没去解决识别难题,只是不需要解决它。用市场代替了鉴赏力,用统计代替了理解。
顺着这个再往前,朋友说的必出经典也站得住。生物演化就是大量随机变异加选择压力,缺一不可。AI 短剧有变异,供给爆炸,也有选择压力,消费者加算法,演化确实会发生。这一点他是对的。
但是,这里有个转弯,也是这篇真正想说的。
消费者确实能自动识别。可识别出来的价值,没有留在识别者手里。
我翻了下数据,这个自动识别要成立,得有两个硬前提,而现在两个都在松动。
第一个,得有人真的去看。短剧去重用户八点五一亿,增长已经放缓,而 AI 供给占了七成多,供给涨得远比用户时长快。注意力这个池子,正在逼近天花板。
第二个更关键,识别出来的好处得归识别者。现实是,投流吃掉了七成流水,制作方分成只有四个点到七个点,平台把分成从六十砍到四十,红果直接取消保底。你贡献了供给,也贡献了用户判断,收租的却是掌握聚合能力的那一方。
这就把瓶颈从能不能识别,挪到了识别出来之后好处归谁。
承制方的问题从来不是造不出好剧。是造得出,但识别红利不归自己。那四个点到七个点的分成、那七成的投流消耗,剥开看,就是这台自动识别器的租金。这和我上一篇说的出清完全对得上。去年活着的承制方一千二百一十六家,今年掉到六百九十八家,半年少了四成。承担爆款风险、却拿不到识别红利的环节,必然被挤出去。
讲到这,那个演化论的类比要补一刀,不然文章会飘进爽文。
演化确实在发生,但方向是平台定的。选择压力奖励的是已被验证的套路,不是多样性。一季度 AI 短剧拿九成五的产量,只换来百分之四的播放量,就是这个机制的结果。你越穷举,分发环节越把那些变异筛成同一个模样。越生越多,越长越像。
有个老故事能帮着理解。无限猴子定理说,只要时间够长,猴子也能敲出莎士比亚。二〇〇三年英国动物园真试过,结果你大概猜到了。猴子认不出哪一行是莎士比亚。现实中,消费者就是那只猴子的筛子,猴子认不出,读者认得。但筛子的形状是平台画的。所以猴子敲出了莎士比亚,平台却只把其中符合套路的那些推给别人看。

识别问题被解决了,可解决它的那套装置,不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你可能以为我要批平台垄断,技术封建主义什么的了。但我今天要说的,是文化出海,中国人在这个世界上的话语权。
美国《外交事务》杂志直接用无声突破来形容中国微短剧绕开传统影视壁垒这件事,说它改写了全球流媒体的底层商业逻辑。CNBC 也持类似判断。更硬的证据是好莱坞自己的动作。米拉麦克斯前 CEO 做了短剧平台 GammaTime,迪士尼和派拉蒙的前高管联合搞了 MicroCo,直接照抄中国短剧的叙事节奏和分账模型。对手开始学你的分镜表,比任何国内宣传都有说服力。
国家广电智库的数据也撑得起这个判断,海外微短剧从二〇二三年六亿美元,涨到二〇二五年三十六亿美元。商务部那边,服务出口七千多亿,其中个人文化和娱乐服务增速最快,到了两成五。
中文在线海外业务负责人韩蕴新有句话我印象很深,中国的网文和爽剧,叙事逻辑经过了国内市场二十多年的筛选沉淀,对海外用户有跨文化穿透力。要做的,是换一个文化装置的皮,把情节架构保留下来。
这话点透了为什么能破局。核心竞争力不是文化符号,是那套被残酷竞争筛出来的叙事节奏和情绪结构,它是通用的,不是国别的。不是我们讲一个中国故事,是用中国的方法讲当地的故事。

数据上也反直觉地好。海外本土剧份额从两成七爬到四成六,本土定制剧从不到两成升到三成六,本土剧付费转化率八个点到十个点,高于译制内容。表面看是中国份额被挤,实际是中国团队从卖译制内容升级成在当地生产,从贸易变成投资,当然,这是更深的结构性进入。从业者已经超过五十万,如果超过五千万,那 BBC 的滤镜就彻底失效。
但我得诚实,换皮这件事有它的张力。如果只是换皮,输出的是方法论,不是文化。话语权增强的,究竟是产业能力还是文化影响力,这是两回事。
《诗云》的困境是,造出了所有的诗,却读不懂诗。今天这个困境被解决了,六亿人替神族把诗读完了。
回到投资,AI 短剧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是,问题的关键在读完之后的钱,归谁。
把识别和分发的收益也拿到自己手里。那才叫话语权。出海这条路,走的就是这个方向。
至于识别红利不归识别者,这究竟是平台贪心,还是这个行业的必然。下一篇,我用一个十九世纪的公式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