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有版权吗?湖北首案与最高法留白,中美答案对对碰
- 2026-11-18 11:54:30
李律说法
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份文件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侵害他人著作权时的责任分配作出了较为明确的指引,却对“AI生成内容本身能否构成作品”这一根本问题保持了审慎的留白,将其留给司法实践个案探索。
几乎与此同时,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审结了湖北省首例AI短剧著作权侵权案。法院认定,一部历经剧本策划、提示词设置、片段筛选、后期剪辑等多环节、融入人类连续性智力投入的AI辅助微短剧,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视听作品,并首次将Token消耗带来的算力成本纳入赔偿考量。
最高法的留白与湖北法院的落地判决,共同构成了当前中国处理AI生成物著作权问题的现实图景。这一图景,恰可与美国更为严格的司法与行政立场形成对照。中美在“AI生成物有没有著作权”这个问题上,大方向其实一致,但具体“答案”和认定尺度还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共同起源说:人类作者原则不可动摇
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司法实践均明确拒绝将人工智能本身认定为作者。著作权制度的根基在于激励人类创造,保护人类智力成果。AI和画笔一样只是工具,而非权利主体。
中国《著作权法》第3条将作品界定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隐含了人类智力投入的要求。最高法的《AI司法意见》虽未对AI生成内容是否构成作品作出统一规定,但始终强调“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并将判断权交给司法实践。湖北江岸法院正是在这一框架下,通过审查创作过程中人类的实质控制与独创性投入,作出了认定。
美国则更为直接,在Thaler v. Perlmutter案中,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于2025年3月18日作出裁决,该案维持了美国版权局的决定,明确认定,1976年《版权法》要求作品必须由人类首先创作,AI系统不能成为“作者”。法院通过对《版权法》中财产权归属、保护期限(作者终生加70年)、继承、签名等条款的整体解释,得出“作者”仅指人类的结论。美国版权局也一贯坚持“人类作者身份”是版权保护的基石,纯AI生成的内容无法获得注册。美国版权局在Zarya of the Dawn案中进一步区分了,人类撰写的文字及整体编排可保护,单独的AI生成图片则不受保护。
共同的起点之后,两国在具体认定路径上分道扬镳。
中国路径:更灵活,看重“人类有没有主导结果”
中国司法实践采取了相对务实的“人机共生”审查路径。核心标准是人类是否投入了具备独创性的智力劳动,并对最终表达形成实质控制与预见性。
湖北AI短剧案是这一路径的集中体现。创作团队并非简单“一键生成”,而是深度参与了从故事构思到成片的全过程。法院据此认定,AI仅为实现创作意图的技术工具,人类对成片具有完整的预见性与实质控制力,因此构成视听作品。此前,北京互联网法院在AI文生图案中也持类似立场,通过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与筛选生成的图片,体现了人类的个性化选择,构成美术作品,著作权归属于使用者。
早期的菲林诉百度案则进一步区分了人类贡献部分与纯自动生成部分。在该案中,法院认为,由数据库软件自动生成的图形和数据,这些图形虽然会因数据不同而呈现不同形状,但其表达变化仅源于数据差异,而非人的创作。相同的使用者输入相同条件,会得到相同的图形,因此不符合图形作品的独创性要求,不构成作品。而由菲林律所独立创作完成的文字内容,法院通过勘验发现,涉案文章的文字部分与软件自动生成的分析报告并不相同,包含了菲林律所自己的分析、判断和表达,体现了其思想与情感,因此这部分文字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构成文字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这种区分的背后,是法院坚守的一个根本原则: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必须由自然人创作完成。
最高法《意见》对确权问题的留白,实际上为上述个案探索预留了空间。它更侧重于侵权责任的合理分配:当AI生成内容侵害他人著作权时,法院应综合服务类型、训练数据来源、各方参与度、采取的措施及获利情况,认定开发者、提供者与使用者的责任。
简单说,中国目前的实际操作是:只要人类有明显的独创性智力投入和实质控制,就可以给版权。门槛相对宽松,更鼓励AI辅助创作。
美国路径:更严格,看重“人类是否真正形成了表达”
美国的认定标准更为严格,强调人类必须“实际形成”作品的表达元素,而非仅仅提供创意或提示。
美国版权局在Zarya of the Dawn决定中明确了这一界限。该图形小说的文字由人类撰写,图片由Midjourney生成。版权局认定文字及整体选择、协调、安排受保护,但单独的AI生成图片因缺乏人类作者身份而不受保护。Thaler案则进一步确认,完全由AI自主生成的作品无法获得版权。
美国版权局的关键判断在于,Midjourney 的图像生成过程从“视觉噪声”开始,根据提示词逐步精炼,但提示词“影响”生成结果,而非“决定”特定结果。使用者无法预先预测 Midjourney 会生成什么,因此缺乏对最终表达性元素的充分控制。版权局将这与摄影师使用相机作了对比,摄影师可以控制构图、光线、曝光、景深等要素,而 Midjourney 使用者不具备这种程度的控制力。美国版权局还明确表示,投入的时间、精力和成本本身不影响可版权性判断。“额头汗水”不能替代宪法所要求的“创造性火花”。
美国版权局最新指南和报告反复强调,单纯写提示词通常不够,人类必须对最终表达有足够的创造性控制(比如大幅修改、选择、编排),才能主张版权。使用AI作为辅助工具本身并不必然剥夺版权,但必须准确披露AI生成部分,并仅就人类贡献主张权利。
简单说,美国的实际操作是:提示词 alone 基本不够,人类必须深度介入最终表达的形成。门槛更高,更谨慎。
差异到底在哪里?
可以用一个比喻来理解:中国像在问:“你有没有认真用这个工具,并主导了最终结果?”有,就给保护。美国像在问:“最终那些具体的文字、线条、画面,是不是你亲手‘写’出来的?”如果主要是AI吐出来的,就不给。
差异的根源在于对“独创性”与“作者身份”的理解侧重点不同。中国更侧重实质公平与产业发展需求,通过审查人类控制力来灵活认定。美国则坚守传统版权法的人类中心主义,以防公共领域被不当侵蚀。最高法的留白态度,使中国司法在个案中保持了一定弹性;而美国行政与司法的高度一致,则提供了更清晰的预期。
对创作者与企业而言,在中国,完整保留创作过程证据(提示词记录、筛选日志、编辑版本、算力消耗凭证等)至关重要。在美国,则需更谨慎地评估人类对最终表达的贡献程度,并在注册时准确披露。跨境使用或主张权利时,应同时满足两国较高的人类贡献门槛。
无论技术如何演进,著作权制度的核心始终是激励人类创造。中美司法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只是在具体边界的划定上,中国选择了更灵活的探索路径,美国则坚持了更严格的传统标准。湖北AI短剧案与最高法《意见》共同勾勒出的中国图景,正是这一探索的最新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