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和AI,正在加速阶级分层
- 2026-11-19 08:56:26
01
自打世界进入经济下行期时,没有哪一个行业像短剧这般受人瞩目和资本青睐,即便是ai,似乎也成了赋能短剧的一种技术手段。
于是,许许多多的不知做什么的普通人,也一股脑地冲进短剧的洪流中来,仿佛不做一做短剧,那泼天的富贵,就要离自己而去了。
况而,短剧看起来就是给普通人预备的,极少的投资就能做起来。
不过这是许多人对短剧的一种无端臆想。
一部短剧的成本结构里,制作费往往只占小头,真正的大头是投流。
也就是说,把它拍出来的钱不是最多的,让它被人看见的钱才是最多的,且没有上限,而这个头投流所需的费用,并不制作方的控制。
如果我们可以把短剧这件事多想一想,就会发现,这门生意意味着短剧的生产者本质上不是什么内容创业者,这些人的处境,更接近佃农。
平台是一片广阔田地的所有权方,而承包土地者就是一群佃农,大一点的是土地经营资本家,但不论什么,都要给所有权方缴纳地租。
在短剧平台中,你制作的所谓短剧精品不精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被人看得见,且参与流量这门生意的第三方(买造假数据)配合你,你才能在主观上“看起来”很火。
也就是说,收成好不好,不取决于庄稼种得怎么样,取决于向地主交了多少租(买流量)。
对于佃农,这这片地不是他的,水源不在他手里,他能做的只是在别人划好的池子里竞价,价高者得一次曝光。
这是理解短剧这门生意的第一步,也是理解AI时代正在发生什么的第一步。
地租的经济学理论早在19世纪便已经成熟,地主占有土地,农业资本家租地经营,雇工耕作,最后产出的剩余价值要在地主和农业资本家之间分。
地主切走的那一块剩余价值,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有价值的事,仅仅是因为地是他的。
把这套逻辑平移过来,会发现平台的位置和地主惊人地相似。
客观说,平台确实提供了服务,包括服务器、算法和推荐系统,这些凝结了大量人类劳动,也确实降低了你找到东西的成本。
所以严格说,平台尤其自己的价值,但是其价值只是处在流通领域而不是生产领域,它不生产剩余价值,却凭借自己在流通中的位置参与分割剩余价值。这就像商业资本和借贷资本一样,是非生产性资本。
我们人类的财富的出现和积累,依靠的劳动力产生的价值,狭义上来说我们可以理解为工厂里生产的东西,田里种的东西,矿里挖的东西。
而那些街道两旁的商店,他们不产生剩余价值,他们只是在分配价值,包括股市银行等等金融机构,他们也不产生剩余价值,他们一样是分配剩余价值。
我们回到主题。
商业资本和平台之间还是有一定的区别。
区别在于,商业资本之间好歹还有竞争,利率会被拉到某个水平,而平台的流量入口是排他的,你绕不过去,甚至于如今,市面上的平台竞争也趋于垄断化。
地租经济分级差地租、绝对地租和垄断地租,平台对应的正好是最后一种,垄断地租。这种租金的上限不由成本决定,只由佃农能承受的极限决定。
02
那么佃农的极限在哪里呢?
我们知道制造短剧者本身的钱要么是融资和借的,要么是自己的积蓄,但不管哪一种,他本身的行为不创造价值,只是拿了社会的财富进行分配,想要利用短剧投放来赚取利润。
但我们知道,短剧平台本身也不产生剩余价值。
那么,利润最终从哪来?
很简答,在消费者身上。
我们理一理这个逻辑。
短剧制造者投流的钱要么从广告商品利润里出,要么加进商品价格里,最后都是刷短剧的那些人在买单。
链条到这里是清楚的。
我们要明白一个道理,在相对静态的时间和空间内,一定时期内的国民生产总值是相对固定的,这边多吃一口,那边就少一口。(我们以手机为例,如果苹果华为的利润率超高,那么其他手机上下游企业的利润率就会降低,这是规律,必定如此;不存在整个世界会出现10家或者100家华为和苹果一样量级的手机厂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足够的利润分配。)
当然,在动态上,平台会不断提高匹配效率、扩大了市场,它可能把总盘子做大,这是所有资本家一直在做的事,当然这有个边际效应,并不影响各行各业平均利润率会不断下降的经济规律。
一旦把时间拉长看,会出现一个关键的不对称:平台作为工具的效率贡献是有限的、递减的,它帮你省下那点搜索成本,很快就会碰到天花板;而平台作为收租者的抽取能力,随着数据积累和网络效应,是递增的,而且没有自然上限。
抽取增长得快,贡献增长得慢,两者的差额就是纯粹的租金挤占。
希腊经济学家瓦鲁法基斯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技术封建主义,也有把它称作云租金。名字不一样,说的是同一件事,平台拿走了远超它贡献的那部分价值。
顺着思路我们往下推,会得到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租金的最终来源是产业资本生产的剩余价值。如果平台把产业资本的利润挤压到低于维持积累所需的最低限度,产业资本就不会再扩大再生产,不会投研发,不会雇人,甚至直接退出。到那时候,佃农都跑了,或者都饿的半死不活,地主的租子也就收不上来了。
土地私有制和过高的地租会阻碍资本积累,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土地是这样,流量也是这样。
很多人现在隐约感觉到不管去现下开门店,还是向上开个虚拟店,或者是做短视频都不赚钱,钱都被中间抽走了。
实在来说,这不是一个行业的问题,是整个积累机制在被租金堵塞。
这种堵塞大概率不会以崩溃的形式出现,更可能的是长期低速增长、普遍的内卷、以及所有人都在更努力却换不来更多的困惑。
这是我们当下社会最可怕的地方,一种类似于钝刀子割肉的痛感,而我们普通人则无能为力。
03
现在说说AI。
我的观点是,AI的出现是人类走向科技文明的必然结果,它不可能消失,只会慢慢发展变强。
它是和蒸汽机、电力、互联网一样,会成为人类的基础通用技术,会沉淀成水电煤一样的基础设施。
当然,会和90年代那波互联网热潮一样,在资本市场领域,会有一波回调,但是技术本身一定是保留下来。
真正的问题不在AI会不会存在,在它替代的是什么。
有人认为AI替代了人力(可变资本),这种说法恰恰是把问题弄的颠倒了。
我们在理解资本构成的时候,可以简单将资本分为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
不变资本把类似于机器、原料、厂房等等,可变资本就是人本身(工资)。
那么,这样就很清楚了,AI属于不变资本一类,不变资本只把已有的价值转移到新产品里,不创造新价值。
而可变资本是以工资为代表的,是购买劳动力的那部分资本,活劳动在这里创造新价值,也创造被占有的剩余价值。
AI替代劳动这种说法,更准确说法是用不变资本替代了可变资本,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了。
回到我们之前说的一般利润率趋向下降的经济规律,只有活劳动创造剩余价值,而活劳动在总资本里的比重不断下降,利润率就被结构性拉低。
所以,当ai在各行各业用得越多,不变资本占比越大,可变资本占比越小,行业利润率就越低。
我再说一遍,这是经济规律。
这也是资本主义本身自毁倾向的最直接表现,因为资本的唯一目的就是增殖,而为了增殖,资本必须不断扩大再生产,不断提高不变资本的构成,降低可变资本的提供,提高效率。但这又会像我们所言的那样,行业利润率就会不断下降,最终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
不过ai和以往的机械有一点不同。
以往的机器替代的主要是体力,是简单劳动,如流水线、机械臂、自动分拣,替代的是不用太多训练的岗位。
而ai开始侵蚀的是复杂劳动,例如写代码、做设计、分析数据、起草合同、翻译、图画、文本等等。
关于简单劳动和复杂劳动,我在这里简单说一说。
一定有很多人认为凭什么工厂的工人工资低,而一些白领工作工资高?(我们只看社会平均,不看个别岗位)
因为很简单,复杂劳动是倍加的简单劳动,同样一小时创造更多价值。
而我上述说的代码、设计等工作,是中产阶级的标配了。
中产阶级的收入,本质上来自复杂劳动的高定价。一个程序员、一个设计师、一个分析师之所以能拿到体面的薪水,是因为他们的劳动被市场认定为复杂的,价格里含着多年的训练成本。
但是ai的出现会把这个溢价压到最低。
所以我的观点是,ai的出现,会加速贫富差距,其特殊在于,它将曾经的中产阶级无产化,社会结构从橄榄型被压成哑铃型。
这同样是资本主义社会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因为这会扩大整个社会的贫穷,并且事实上将承担消费的一个主力人群给某抹掉了。
中间层的塌陷,消费不足就不是一个预测,而更像是一个机制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当社会的生产力极度爆炸(发达),但相应的,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会让有支付能力的需求相对缩小,东西卖不掉。
这个矛盾通常不会立刻爆发,因为资本家们不是蠢材,他们一直致力于延缓这个危机的时间。
于是信贷制度、国家再分配托底,全球化去找新市场等等,都是办法。
在现实中,危机更可能的事被尽量延后,代价转移到别处,变成债务、通胀、社会撕裂和政治极化等表象问题。
但它终究有一天会承载不住,成为人类目前社会的一颗终极核弹。
而这些问题,我们在当今的世界完全能看到,它们正在逐渐走向前台。
对于我们每一个个体来说,被动抽取的还不紧紧是金钱,更重要的是注意力。
04
一个人在社会中想要长久的发展,并不是只知道赚钱的技巧就行,还需要在审美的层面加以强化。对一个强盛的家庭来说,下一代的审美教育尤其重要。
所以你们可以看到那些延续多年的家庭,他们对后代的教育中,其中一个大头就是审美教育,因为这会造就一个人全方位的提升,对世界的理解维度也有所不同。
这是一种从小就被培养的从容气质。
普容家庭的孩子很少有这种从容的气质,因为从小就被灌输好好学习找到好工作,赚钱养家,仅此而已。
普通家庭的孩子眼里只有赚钱两个字,而人生在世,只知道赚钱,是远远不够的。
换句话说,只知道赚钱,是赚不到多少钱的。
有些人认为短剧毫无审美,这其实并不客观。
短剧本身没有错,它只是目前出现的一种表现形式,只是媒介体,重要的是谁在利用这个媒介体传播垃圾内容。
而短剧本身目前来说,并不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它只是刺激品,连一类作品都谈不上。
它靠的是最小叙事单元加上即时反馈,三秒一个钩子,十五秒一次反转,本身和美就毫无关系,只和多巴胺有关。
真正可怕的是审美在这个时代,被人为的排除了。
关于一个人怎样培养审美,关键在于两个,余裕和练习。
人们需要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需要反复接触有难度的东西,才能长出分辨力。
短剧和算法夺走的恰恰是这两样,它把人们的碎片时间填满,让耐心阈值不断下降。
长此以往,人的个人审美甚至是逻辑思考能力被闲置到萎缩。
那么,一个人就很难再爬起来,人就将陷入一个不断下降的死亡螺旋,甚至影响下一代,以前是被硬性的条件困在底层,以后会从内在就变得毫无能力和斗志,世世代代被困在底层。
这也就是我说的,ai和短剧的出现,是一次加速的阶级区隔运动。
在这场运动中,普通人甚至主动配合资本家,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深渊,好得夸资本家一声好。
典型的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当一个平台里能不能变现成为唯一筛选标准,所有内容都会向最小可交付刺激收敛。
不是所有人只想看爽剧,而是那些需要耐心、结构复杂、需要你动用记忆和想象才能进入的作品,在商业上活不下来。
它们不是被观众投票淘汰的,是根本没被推到观众面前。
供给结构消灭了需求的可能性。
你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因为你从未见过它。
也有人认为不用太担心,因为曾经的大众娱乐媒介也经历过多次变迁,从通俗小说、电影、电视、游戏等等,都说会颠覆以前,事后看大多是杞人忧天。
但这一次有一点确实不同:过去的新媒介至少提供了新的美学空间,电影从马戏团杂耍长出了整整一门艺术。
但现在是算法机制,压缩美学的空间,因为它只奖励最短路径的刺激。
长此以往,还有美可言吗?
这就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会固化成阶级。
社会学家布迪厄有个概念叫文化资本。
我们从学校来看,表面上是中立的,考分、能力、综合素质,看起来人人可及。但学校实际奖励的是中上层家庭孩子从小浸染的那一套,语言的复杂度、对抽象符号的熟悉、面对权威机构时的那种从容,这些只能靠时间沉浸而出。
中产家庭的孩子习惯使用复杂编码,抽象、脱离具体情境;工人家庭的孩子更多使用局限编码,简短、依赖语境。
而学校用的恰恰是复杂编码。
所以贵子往往不是天赋,是一种不可见的继承。
这种继承,普通家庭几乎是没有的。
因为穷,所以审美发展的条件被剥夺,而这又让上升更难。
时间、余裕、注意力被系统抽走,就会更穷。
这种平台机制,只会加速阶级固化。
你看那些短视频越多,你的处境越危险。
而人们总喜欢沉浸在某些少数人设计的事物和制度里不能自拔。
西方许多人都在说一个人好不好看不重要,而那些大人物们也这么说。
但你们可以观察一下,那些大人物的妻子女朋友们,哪一个不美?
他们忽悠百姓可以不在意,但自己身体则很诚实。
同样的,硅谷的科技精英已经开始把孩子送进无屏幕学校,森林幼儿园、限制设备时间成了新的奢侈品。
而下层孩子的时间,被算法填到没有一分钟缝隙。
很多人以前很无聊,但其实无聊本身是一种奢侈品。
因为无聊可以逼出想象力,逼出自我探索。
刘慈欣因为工作无聊,才写出了三体这部伟大的科幻作品。
很多人的童年里,最好的东西都是在无聊里长出来的。
而AI和短视频出现后,人们的每一秒无聊都被填满了,他们的下一代也是。
看似孩子都接触了很多信息,但实则一点用都没有。
譬如很多人喜欢关注经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吧,但只要问一问他们,他们能说出一两部经济学著作的名字,但你要问他这些著作第一章讲的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人们习惯于看短视频里某些顶着经济学家名头的人大说特说,就是不愿意去翻几本书。
一个学科的系统学习,永远不可能跳过艰难的过程,随便看几个短视频听几个摘要和所谓核心讲解,就能懂的。
这个世界,没有捷径。
人们看短视频,沉浸在虚幻的有捷径的世界里,但看的越多,你越不可能成功。
最后
那么,把以上这些串起来,我们会看到一个未来的结构。
短视频平台从生产者那里抽利润,这是经济租金;从消费者那里抽时间和注意力,这是认知资源。
而普通人的注意力被剥夺。逻辑和审美被不断压低,这些东西的贫乏又反过来锁死上升通道。
这不是贫富差距扩大那么简单,它是一个自我加固的循环。
AI会把这个循环加速,而不是缓解。
因为内容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之后,内容供给无限爆炸,稀缺的就不再是内容,而是分发渠道,于是平台的垄断地租地位不降反升。
生产变得不值钱,收租变得比以前更值钱。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当前这个AI加短剧的组合形态,是一个正在闭合的套利窗口。
一个信号是短剧正在大规模出海,资本往外找新市场的动作,本身就是本土边际收益下降的证据。
当一个模式开始向外找增量,说明内部的套利空间已经见顶了。
对于我们普通人,所能做的,似乎只能尽量坚守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多了解这个世界,至少,不会成为盲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