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纠纷审判意见与AI短剧(4)
- 2026-11-15 11:39:24
人格权:肖像、声音与“数字复活”(3)
第三组案例涉及“数字复活”与“数字分身”。目前已有不少数字形象授权样本,模式各有侧重。比如,演员吴启华授权制作方使用其20岁时的肖像用于AI电影拍摄,授权采取限定时间、限定项目、书面授权的方式,核心在于授权范围的可界定性和可追溯性。再比如,表演艺术家游本昌2025年宣布参与济公题材微短剧《济公之冒牌降龙》,担任艺术指导并保留剧本和成片审核权,授权制作方以AI数字人技术还原其40年前的经典“济公”形象,该剧于2026年2月上线;2026年6月,他又因高龄无法胜任高强度拍摄,向品牌方授权肖像和声音用于AI广告《93岁的游本昌,拥有了人生第一个机器人》的拍摄。游本昌于2026年9月24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其授权模式的特点是“本人担任艺术指导+保留审核权”,把授权从一次性让渡变成了持续参与。
反面代表也有,比如《星球大战:侠盗一号》CGI复活彼得·库欣——影片在已故演员彼得·库欣(1994年去世)未获充分授权的情况下,以CGI技术“复活”其形象出演塔金总督,引发伦理与法律争议。再比如,“张雪峰.skill”开源项目争议——开发者收集了已故教育咨询师张雪峰生前的5本著作、15篇以上深度采访、30余条经典语录及多个关键决策记录,提炼出其咨询风格、决策逻辑与表达方式,封装为可调用的AI智能体技能文件并在2026年4月上线,引发争议。
从法律角度看,死者姓名所承载的人格利益和经济利益受法律保护,其经济利益可由近亲属继受;未经近亲属同意将死者姓名用于AI产品命名和推广,可能使公众误认其与家属存在特定关联,死者近亲属有权依据《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条主张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民法典》第994条确立了死者人格利益保护规则(死者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隐私、遗体等受到侵害的,其配偶、子女、父母有权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第1045条框定了近亲属范围(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审判意见则把“擅自制作、使用死者虚拟数字形象”的追责路径坐实。
域外规则也有同类规定,比如,美国加州AB2602法案要求使用数字替身(digital replica)的合同必须有明确授权条款;AB1836法案则针对已故艺人,规定未经遗产方同意使用其数字形象每次最低法定赔偿1万美元;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在2023年大罢工后争取到的数字分身护栏条款(知情同意、按次补偿、用途限定),也已成为行业授权谈判的基准。再比如,欧盟GDPR把生物识别数据列为特殊类别数据,人脸识别公司Clearview AI因违规抓取人脸数据在法国被处以2000万欧元罚款;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在2023年大罢工后争取到的数字分身护栏条款(知情同意、按次补偿、用途限定),也已成为全球行业授权谈判的基准。
目前从行业实践看,AI数字演员大致可分为三类:1)完全由AI生成、无真人原型的虚拟演员;2)以真人为原型、经授权制作的数字分身;3)真人驱动、AI渲染的“中之人”模式。三类的权利结构有所不同:第一类重点在著作权归属;第二类重点在人格权授权的边界(授权期限、项目范围、是否允许再创作);第三类则叠加了真人的表演者权和劳动权益。简单看几个案例。
全国首例涉虚拟数字人侵权案,魔珐Ada案((2022)浙0192民初9983号、(2023)浙01民终4722号):
魔珐公司综合应用AI表演动画、超写实建模绑定、智能动画与语音合成、智能交互等技术打造超写实虚拟数字人Ada,其在B站发布的两段视频中,一段是介绍场景应用,一段是记录“中之人”徐某某的动捕画面。2022年7月,杭州四海光纤网络有限公司未经许可在抖音发布两段视频,居中画面直接使用魔珐公司发布的视频内容,替换片头片尾标识,叠加自身虚拟数字人课程营销信息及注册商标,并将其他虚拟人名称用作标题。 法院审理后作出如下关键认定:1)虚拟数字人是体现开发设计者干预和选择的创作工具,不具有作者身份,不享有著作权及邻接权;2)虚拟数字人的“表演”实为对真人表演的数字投射与技术再现,不符合著作权法对表演者的界定,不享有表演者权;3)徐某某系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演者,但其表演属职务表演(依《著作权法》第40条及双方合同约定),表演者权中的财产性权利(含信息网络传播权)归魔珐公司享有;4)Ada的形象体现制作方对线条、色彩和造型的独特美学选择,构成美术作品;第一段视频具有独创性,构成视听作品,权利归属于制作主体魔珐公司;第二段视频(动捕视频)多以固定机位机械录制真人表演再投射渲染,内容选择单一,达不到独创性要求,仅构成录像制品。 经实质性相似比对,法院认定被告构成著作权侵权(侵害了原告对美术作品、视听作品、录像制品享有的信网权及表演者的信网权)及不正当竞争(虚假宣传)。
虚拟数字人“天妤”“之初”模型售卖案((2024)京0491民初4936号、(2025)京73民终603号):
案涉虚拟数字人由聚某公司(著作权人)、元某公司(运营方)等四家单位联合制作。联合创作单位员工孙某某离职后,私自在西某公司运营的“CG模型网”上售卖两个虚拟人的三维模型牟利。二原告主张孙某某侵害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并要求平台方西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孙某某辩称原告主张的仅为头部模型,其上传的全身模型相似度不足。 法院认为:1)涉案虚拟人形象不来源于真人,系美术团队原创,五官、发型、服饰的线条配色与人物造型具备独创性,构成美术作品;被售模型与权利作品实质性相似,孙某某侵害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2)平台方西某公司收到侵权投诉后及时下架,已尽网络服务提供者注意义务,不构成共同侵权。
明天继续看第四组案例,AI陪伴与算法误判等“新形态”人格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