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短剧半年冲上榜首,真人演戏迟早像京剧一样成非遗
- 2026-11-14 18:34:11

10 月 20 日,《三联生活周刊》公众号发了一篇《为什么越来越多文章,都是“AI里AI气”的?》。记者采访了一位网文平台的资深编辑、两位计算语言学家,摆了一串研究:AI 爱用 delve(深入探讨)这类词,爱把话写长;AI 写的网文,人物动不动“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人看过 AI 写的文案以后,自己再写,也跟着变长了。文章最后落在一句宽心话:还是要对身为人类所具有的创造力有信心。
材料扎实,我读得很认真。读完的感觉是:它拍了一张很清楚的照片,拍的却是一个正在跑的东西。
AI 味是一种性状。性状会被选择改掉。三联把它当成 AI 固定的长相来描述,有点像对着一具化石说“这种动物长着四条腿”。鲸鱼的祖先五千多万年前确实长着四条腿,在岸边走路。
这件事不用等文字来验证。今年的短剧,已经把同一场进化快进着演到了一半,只用了半年:年初,AI 做的短剧大多还是动画漫剧;一季度,全行业新上线的微短剧里,AI 做的已经占了 95% 以上;4 月初,第一次有一部 AI 仿真人剧在红果短剧上的热度压过了所有真人剧。
我的判断是:AI 味很快会闻不出来。闻不出来以后,真人值钱的地方,会从“演得好”挪到“是真人、而且就在现场”。屏幕上的真人演戏,最后会走京剧的路,靠保护活下去。京剧自己当年,就是这样把昆曲送进非遗名录的。
上个月写前 OpenAI 研究员德普那篇,我说过:人味里能被机器学走的是风格,学不走的是出处,出处值钱,但靠它吃饭的人会很少。这一篇换个看法:用进化论把这件事拆开,看它一步步怎么发生,以及哪些信号能提前看出来。
公道话先说在前头。
全文最有分量的,是那位化名“大方”的编辑讲的一个作者。这位作者原本成绩不错,用 AI 辅助以后成绩一直上不去,停用以后才恢复。他自己总结:AI 出现以后,每次卡文,他就让 AI 替自己补几百字;后来不用 AI 了,习惯还在,一写不下去,第一反应还是“先水几百字过去”。
大方的看法是,好作品常常就是在卡文的时候憋出来的。我同意,而且想往前推一步。
进化论里有个现成的例子。墨西哥有一种洞穴鱼,祖先住在河里,有眼睛;其中一支迁进了不见光的溶洞,一代又一代繁衍下去,眼睛退化掉了。眼睛没有犯错,只是洞里用不上它,维持它的那股选择压力撤走了。放到一个写作者身上,卡文就是那股压力。AI 替你把卡住的地方填平,你那只用来“憋”的眼睛,就开始退化。
三联引的另一项研究,其实也比它写出来的更硬。
文中说,德国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分析了近 28 万个学术类 YouTube 视频,发现 ChatGPT 发布后,人嘴里说 delve、meticulous(一丝不苟)这类词的频率明显上升。这是这项研究早期版本的数据。研究团队在后来的版本里,又分析了 82 万多集播客、73 万多小时的对话,专门筛掉照着稿子念的部分,只看人随口说的话,结论没变;又加做了一个提前登记方案的实验,496 名参与者,只和聊天机器人聊了一小会儿,就把它的用词变成了自己的,隔了一段干扰任务,还在用。
论文摘要里的原话是:用人类数据训练出来的机器,正在把自己的特征回灌进人类语言,大模型已经被编进了文化进化的进程。
也就是说,AI 味不只是 AI 身上的味道,它已经开始长到人身上了。三联在导语里说“AI味怎么来的,可能并不重要”,这一点我完全赞成。
文章里列的那些 AI 味特征,比如 delve、“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有一个共同的命运:一旦出了名,就开始消失。
这件事有人专门测过。2025 年,两位研究者耿明萌和罗伯托·特罗塔统计了预印本网站 arXiv 上的论文摘要,发现 delve 等几个被点名“ChatGPT 爱用”的词,在 2024 年初被人公开指出以后不久,使用频率就明显往下掉;另一些同样是 ChatGPT 偏爱的词,比如 significant(显著的),却还在往上涨。
作者的解释是,写论文的人调整了用法:挑着用 AI 的输出,或者动手改掉那些显眼的词。这篇论文发在 2025 年计算语言学协会(ACL)的会议论文集里,标题就叫《人与大模型的协同进化》。
严格说,这一轮是人工选择:删掉 delve 的,是改稿的人和调模型的工程师。达尔文写《物种起源》,第一章讲的不是野生动物,是家养的鸽子:养鸽人一代代挑着配种,挑出了模样相差极大的品种。人挑,比自然慢慢筛快得多。
种过地的人对这个机制不陌生。农药喷下去,怕药的虫死了,扛药的活下来接着繁殖,喷得越勤,剩下的虫越扛药。每一篇“教你一眼识别 AI 味”的文章,都是一次喷药。被它点名的特征会被改掉,没被点名的会留下来,而且越来越难认。
我们这个号就是被喷过药的那一批。今年 7 月,有读者说我们的文章 AI 味太足。我们自查以后认了,专门定了一张清单:“不是……而是……”这种翻转句全文不超过两处,全文金句卡片最多两张,“首先、其次”一律删。现在每篇文章都要按这张表数一遍才发。你此刻读到的这篇也数过。
再看三联文中自己引的那个数。西湖大学张岳教授提到一项研究:把一段文字的开头交给大模型续写,再让人分辨哪段是人写的、哪段是机器写的,人的平均准确率只有约 54.5%。抛硬币是 50%。
这跟大方那句“很多时候,我看第一页就能知道用没用 AI”并不矛盾,两个说法量的不是同一批稿子。
有个老笑话:有人说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谁戴了假发,他认出来的,确实都是假发。可他认出来的全是戴得差的,戴得好的,早就从他眼前走过去了,他根本不知道。编辑能一眼认出的 AI 稿,是没改过、没挑过的那一批;改过的、挑过的,混在“人写的”那一堆里,通过了审核。
所以文章里那张 AI 味特征表,读的时候要当历史资料读。它描述的是被抓住的那一代,一年后再看,大概会像在描述上一代的模型。

三联文中,张岳还有一个更深的判断:AI 的“思维”是统计性的,人是因果性的,这种差别会让 AI 在一些地方露出马脚。这个我信。但是请注意他自己的限定:这类错误“变得更加隐蔽”,在专业领域,有时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的门槛越来越高,绝大多数观众和读者就会被挡在门外。
对一个靠大众市场吃饭的行当来说,只有行家才看得出的差别,跟没有差别,差不多是一回事。
换一个环境,看得更清楚。10 月 6 日,OpenAI 一口气公开了 722 篇由 AI 完成的数学论文,两周前我们专门写过。这批论文一出来,数学圈就吵得很凶,吵的是证明对不对、谁来审、该不该这样一股脑发出来。31 小时后,OpenAI 因为一处正负号写反,撤回了 3 篇;第一个公开指出错误的人,用的也是 AI。能用 Lean(一种让计算机逐行检查数学证明的软件)机器验证的,约占四成。
我读到的这些争论里,几乎没人在意这批论文读起来有没有“AI 味”。数学只认一把尺子:对,还是错。在这样的环境里,味道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要看 AI 味最后去哪儿,文字太慢,短剧最快。
先交代一个词。短剧行业把 AI 做的剧统称“漫剧”,里面既有 2D、3D 动画,也有长得像真人的“AI 仿真人剧”。年初大家说“AI 短剧还是漫剧”,说的是动画那一类。DataEye 的半年报给了一个很干脆的分界:在抖音上新上线的 AI 剧里,1、2 月还以 2D、3D 动画为主;3 月,仿真人剧一下子占到六成五以上;到二季度,这个比例从 57% 涨到 70%。

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今年 1 到 3 月,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 12.8 万部,AI 做的占了 95% 以上。DataEye 给证券时报的数字是同一组:AI 短剧约 12.2 万部,平均每天上线超过 1300 部。光看抖音:从 2024 年到今年 3 月底,平台上原生在播的 AI 剧、漫剧接近 18 万部,其中今年 3 月一个月就新增了近 5 万部,几乎追平 2025 年全年的上新量。
便宜到什么程度,有个例子能说明,也能提个醒。年初一部 AI 短片《霍去病》传成“3 个人、3000 元、5 天做完”,后来导演澄清:3000 元只是算力钱,团队其实有近 20 人。制作便宜是真的,便宜到传说里那样,是假的。
账也没有一边倒。林启文介绍,投流(花钱买推广流量)才是 AI 短剧最大的成本项,约占总流水的七成;他的原话是:制作端成本大概降了 90%,但流量成本同比涨了 100% 以上,收益端掉了 50% 以上。省下来的钱,大头交给了买流量。
最值得多看一眼的,是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同一份指引里的另一个数:一季度上线量占 95% 的 AI 微短剧,在核心播放量里只占 4%。经济日报的评论说得直白:绝大部分观众,还是用点击量给真人微短剧投了票。
这个数,我第一次看到时愣了一下。同一篇评论还点了名:泛滥的“AI 建模脸”和雷同剧情,看多了会审美疲劳。这就是视频版的 AI 味,和三联说的“压低声音”“敲了敲桌子”是同一类东西。按第二节说的机制,被点了名的特征,会最先被改掉。
放进进化论里,4% 这个数也一点不奇怪。
生态学里有一对概念,叫 r 策略和 K 策略。鳕鱼一次产几百万颗卵,绝大多数活不到长大,这是 r 策略:拼数量,在刚开出来、没人占的新地盘上最吃香。大象几年才生一头,母象带着养很多年,这是 K 策略:拼存活,在挤满了对手的老地盘上最吃香。今天的 AI 短剧还是 r 策略,一天一千三百部撒出去,赌其中几部活下来;真人短剧是 K 策略,一部一部精养,每一部都更能打。
要盯的是 AI 这一支有没有开始往 K 策略转。苗头已经有了:精品仿真人剧的成本压在 20 万元以内,一部一部做;据光明日报,到二季度,全国新上线的微短剧里,AI 作品的占比从一季度的 95% 以上回落到六成多。生得少了,养得精了。
r 策略的物种,存活率一旦往上走,局面变得很快。看这几件事:
1 月,在 DataEye 统计的漫剧百强榜里,AI 仿真人剧的占比从去年的 7% 涨到 38%。2 月 12 日,抖音集团的短剧版权中心调整分成:AI 仿真人剧系数最高,给到 60,而市场占有率过半的 AI 解说漫只给 5。同一个月,字节的视频模型 Seedance 2.0 开始内测,几家漫剧公司的负责人对媒体说,它在真人效果上“是断层式的领先”。
4 月初,一部叫《菩提临世真人AI版》的仿真人剧,成了红果短剧上第一部热度超过真人短剧的 AI 剧。评论区里有认证演员留言:零片酬,求出演真人版。
这部剧 3 月 31 日上线,4 月 22 日,行业里流传出一封公开举报信,指它涉嫌侮辱宗教信仰、宣扬血腥暴力;五天后,红果全平台下架了它,前后只活了 28 天。举报方的说法没有得到官方认定,平台也没公开下架原因。红果当月启动低质漫剧专项治理,一周下架 3522 部,到 4 月底累计处置超过 1 万部。4 月 30 日,仿真人剧的分成系数从 60 降到 40。
DataEye 的半年报写了一句:上半年,部分头部 AI 剧的热度首次超过了真人实拍剧。
这半年要是用进化论来读,每一步都对得上。我一直说,万物进化就三步:复制、变异、迭代。先是大量复制:上半年,光抖音一端就新上线 AI 剧 22.19 万部。然后是大量变异:玄幻、末世、萌宝、魔改名著,真人拍不起、拍不了的题材,AI 一股脑全试了一遍。最后是迭代:先狠狠地筛,22.19 万部里,播放量过亿的只有 1055 部,不到 0.5%;观众用划走来淘汰,平台用分成系数来淘汰,监管用下架来淘汰。活下来的那一小撮,就是下一轮复制的模板。
选择从来不问评论家的意见,只问谁在这个环境里活得下去。三联那篇文章衡量 AI 写作的尺子,是“能不能写出超越过去的好作品”;短剧这个环境用的尺子,是观众划不划走。两把尺子量出来的结果,可以完全相反。
我们自己也做过两回。今年 7 月,我们用 AI 视频工具做过两部短剧,中文对白大概只有一半能一次说对,要么不出声,要么冒出英文,只能一遍遍重跑。AI 视频到那时还远没到天衣无缝。9 月换了一条路:只给 Claude 的 Opus 5.5 模型一句话,让它从零写代码画一部 4 分钟、有故事有对白的动画短片,它派了 13 个子智能体分头干活,从一句话到成片,1 小时 52 分钟。一条路还磕磕绊绊,另一条路已经能一口气跑完,供给这一侧的变异,就是这么多、这么快。
再说一个进化论里的现象,叫趋同进化。鲨鱼是鱼,鱼龙是爬行动物,海豚是哺乳动物,三家祖上毫不相干,最后都长成了流线型的身子、背上一片鳍,因为它们都得在水里追着猎物游。环境长什么样,身形就被压成什么样。
AI 仿真人和真人演员,也是两支毫不相干的“血统”,被同一片水压着:竖屏、前三秒的钩子、每分钟一个爽点。同样的水,会压出同样的身形。所谓 AI 味,就是还没长成流线型的那一截。
最强的反对意见,我先替三联说出来:真人有温度。
确实有证据。今年有一部漫剧叫《予你深情侵入余生》,四季全网播放超过 50 亿次;后来拍了真人版《他深情侵入》,上线当天就进了红果热播榜前五。据澎湃新闻的报道,不少观众把两位主演带来的“情感温度”,看作真人版比 AI 角色强的地方。
可是请注意先后顺序:AI 版先跑出来,验证了这个故事有人看,才请真人进场。业内已经给这种做法起了名字,叫“反向开发”。另一部热门漫剧《万妖图录传》,真人版按计划 9 月 20 日开机,11 月上线。AI 负责试错,真人负责精装。
还有一个更扎眼的例子。漫剧《都重生了,谁还装富二代啊》在红果连续几季冲上热播榜,后来也拍了真人版,评价却两极分化。争议很具体:原故事里的主角陆川刚满 18 岁,观众觉得真人主演看上去太成熟,跟漫剧里那个陆川对不上。
这件事值得多想一会儿。三联文章里,人是拿人的标准去挑 AI 的毛病;到了这里,观众拿 AI 定下的样子,去挑真人的毛病。AI 角色的五官、身材、年龄感可以照着观众的口味一直调,真人演员只有一张脸。参照物换了边。

参照物还在换,账已经先变了。每日经济新闻综合央视财经、大河报等的报道,多位短剧从业者说,真人短剧项目明显变少,配角日薪从一两千元掉到四五百元,群演跌到两位数。一位化名王元的从业者说:受 AI 短剧等因素影响,他们本地的真人短剧拍摄量至少缩减了八成,演员工资降了一半。
这里有个缺口得说清:一季度真人短剧还握着绝大部分播放,拍摄量怎么先缩了八成?钛媒体的报道里有答案:真人剧的保底分账取消了,仿真人剧的分成系数给到最高,制作成本又只有十分之一,制作方是先被这几样推着转向的。供给端先走了,观众还没走。这一轮里,先替真人做选择的是平台规则和资本,观众的票还没投完。
演员往哪儿去?往现场去。
长剧演员已经先走了一步。今年上半年,赵露思、白鹿、王鹤棣、丁禹兮、罗云熙、张新成等一批影视演员,扎堆官宣或开起了个人演唱会。这一波得说句公道话:媒体给的原因是影视剧开机少、限薪、片酬缩水,主要算不到 AI 头上。
原因不同,方向是一个方向:录进屏幕里的表演越来越便宜,没法复制的现场越来越值钱。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数字可以作证:今年上半年,5000 人以上的演唱会、音乐节这类大型演出,票房 171.11 亿元,同比涨了 17.70%,观众人次涨了 20.37%。
生态学里管这个叫生态位迁移。一个物种原来的地盘被更能吃苦、繁殖更快的对手占了,它不一定灭绝,常常是挪到对手去不了的地方:更高的山上,更冷的水里。真人演员的那座“高山”,就是现场:舞台、演唱会、晚会、见面会,所有“你得亲眼看见他本人”的地方。
说“真人演戏会变成非遗”,听起来像吓唬人。翻一翻戏曲史,这条路中国人自己走过两遍。
第一遍是昆曲。从明朝嘉靖年间到清朝乾隆年间,二百多年里,昆曲是最体面的戏,《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都出在这个时代。
1790 年,乾隆五十五年,为了给乾隆祝八十大寿,南方的徽班陆续进京。他们唱的二黄腔,剧目多、热闹、好懂,逐渐压倒了当时在北京流行的秦腔,昆曲也跟着衰落,不少昆曲演员干脆转进了徽班。到道光年间,徽班又和汉调合流,西皮二黄合在一起,有了京音的味道,这就是后来的京剧。戏曲史上管这叫“花部”压过“雅部”:热闹的、大众的,压过了讲究的、文人的。
2001 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第一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是中国第一个入选的项目。
第二遍轮到京剧自己。电影和流行歌曲来了,娱乐的选择一多,京剧在京津一带慢慢式微。2006 年,国家出台专项资金办法,扶持 11 个国家重点京剧院团;2010 年,京剧也进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两次放在一起看,规律很清楚:一门艺术被列进非遗名录的时候,往往正是它不再能靠大众市场养活自己的时候。名录是保护区,不是奖状。
生物学里有个对应的词,叫孑遗物种。银杏的祖先,化石遍布北半球很多地方,后来大多灭绝了,可能的野生种群只在中国少数山区留了下来;今天满大街的银杏,基本是人种的。它没有灭绝,活得也很好,只是从此靠人照料。
昆曲和京剧都没有死。剧场里还有人唱,票友还在追,年轻人里也有新戏迷。三联文中,语言学家本德说,如果把语言理解为具体社群里人与人交流的活东西,她不相信会发生大规模的同质化。这话我同意,京剧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活在一个具体的、愿意掏钱进剧场的小社群里。
活着,和当主流,是两回事。
所以我的预测分三步,每一步都有能观察的信号。
第一步,真人变成精装版。AI 先跑,跑出来的故事再请真人拍。这一步已经发生了,信号就是上面说的“反向开发”。
第二步,真人版跑不赢自己的 AI 版。哪天“先漫后真”的项目里,真人版的热度常常还不如它的漫剧版,第二步就到了。还有一个更好盯的数:中国网络视听协会的指引里,AI 微短剧占核心播放量的比例。一季度是 4%,真人还握着绝大部分观众。这个数哪天过了一半,就说明 AI 这一支学会了少生精养,开始抢真人那块老地盘了。
第三步,“真人出演”变成一个卖点标签,就像今天的“手工”“非转基因”。哪天平台专门开出“真人剧”专区,演员的大头收入来自现场而不是片酬,屏幕上的真人表演,就走到了昆曲和京剧走过的地方:有人保护,有人爱,不再是大多数人每天看的东西。
时间上,我不敢给具体年份,只说一个对比。昆曲当主流,当了两百多年。1905 年,北京丰泰照相馆给京剧名角谭鑫培拍了一段《定军山》,通常被认为是中国人自己拍的第一部电影;从那天算起,到京剧入选名录,走了一百零五年。新媒介出场的第一件事,是把老艺术录下来,这一点 AI 也一样,它学的就是真人演员的脸和戏。短剧的一代,是按月算的。
说三件具体的事。
第一,别把“闻得出 AI 味”当成自己的护城河。前面说了,那是在喷药,喷得越勤,对手进化得越快。一个编辑、一个读者今天能闻出来的东西,明年大概率闻不出来。
第二,卡文要留给自己。大方讲的那个作者,是整篇三联文章里最值钱的一段。AI 可以帮你查资料、改错字、出提纲,但卡住的那几百字,最好自己熬过去。洞穴鱼的眼睛退化,用了很多代;一个人的那股劲退化,可能只要一两年。
第三,往 AI 够不着的地方挪。对演员来说,是舞台和现场;对写字的人来说,是只有你自己去过、见过、做过的事。资料 AI 都查得到,被读者当面说“AI 味重”的那一下,和一遍遍重跑对白的那几个晚上,它查不到。
三联担心,AI 味正在改变人类怎么说话。这个担心是对的。
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天:AI 味彻底闻不出来的那一天。到那时,会有人专门买票,去看一个真人站在台上,也许还会忘词,就像今天有人专门买票,去听一出四百多年前的《牡丹亭》。
那一天看的就不再是演技了,看的是“这是一个人”。
[1] 三联生活周刊(段弄玉),《为什么越来越多文章,都是“AI里AI气”的?》,2026-10-20。https://mp.weixin.qq.com/s/puGm5wuwNwrCCiI7MTemUg
[2] Hiromu Yakura 等,《Empirical evidence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fluence on human spoken communication》(arXiv 预印本,首版 2024-09-03,后续版本有扩充)。https://arxiv.org/abs/2409.01754
[3] Mingmeng Geng、Roberto Trotta,《Human-LLM Coevolution: Evidence from Academic Writing》,Findings of ACL 2025。https://aclanthology.org/2025.findings-acl.657/
[4] OpenAI,openai/math 论文仓库(2026-10-06 建立,10-08 撤回 3 篇)。https://github.com/openai/math
[5] 证券时报,《每天1300部AI短剧上线 投流成本持续攀升“堆量”难以为继》,东方财富网转载,2026-06-29。https://finance.eastmoney.com/a/202606293785643464.html
[6] 经济日报·中经评论,《“内容为王”仍然适用于AI微短剧》(引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一季度《微短剧创作指引》),新浪财经转载,2026-07-18。https://t.cj.sina.com.cn/articles/view/1663612603/6328b6bb020021pmk
[7] 光明日报(李蕾、曹瑜璐),《AI重塑微短剧生态》,中国作家网转载,2026-08-18。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6/0818/c419388-40781420.html
[8] DataEye 短剧观察,《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精简版,澎湃号,2026-07-27。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665132
[9] 新声Pro(冯勇),《漫剧公司集体转向,AI仿真人或将颠覆行业》,界面新闻转载,2026 年 2 月。https://m.jiemian.com/article/14021810.html
[10] 每日经济新闻(综合央视财经、南方都市报、九派新闻、大河报等),《AI短剧爆款频出,真人短剧演员片酬腰斩》,新浪财经转载,2026-05-31。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6-05-31/doc-inhztyms6410460.shtml
[11] 钛媒体,《一部“黑神话菩提”,“撕裂”红果AI短剧》,2026-05-04。https://www.tmtpost.com/7976139.html
[12]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下架爆款剧、下调收益分成,AI短剧变天了?》,2026-05-07。https://www.woshipm.com/ai/6390895.html
[13] 澎湃新闻,《AI漫剧爆了再拍真人,短剧开始“反向开发”?》,21经济网转载,2026-09-19。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60919/herald/a8031a560cd72c82779a679cbd312d77.html
[14] 新华社,《新华鲜报丨票房超304亿元 上半年演出市场活力足》,2026-07-24。https://www.news.cn/20260724/440e795f3eee4466bac4124fdc6f0a28/c.html
[15] 传媒内参(温静聚焦),《演员为什么扎堆开演唱会?》,新浪财经转载,2026-07-20。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7-20/doc-iniinwmr2796195.shtml
[16] 维基百科,“京剧”词条,访问于 2026-10-20。https://zh.wikipedia.org/wiki/京剧
[17] 维基百科,“昆曲”词条,访问于 2026-10-20。https://zh.wikipedia.org/wiki/昆曲
[18] 维基百科,“定军山 (1905年电影)”词条,访问于 2026-10-20。https://zh.wikipedia.org/wiki/定军山_(1905年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