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城际大巴吸引乘客,AI短剧算力用量引发争议
- 2026-11-19 03:03:52
9.9 元的大巴,和 5 秒钟的电
——2026 年秋天,两笔账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先并排放两个画面。
画面一:10 月 16 日下午,深圳车公庙地铁站。一位记者花13.8 元买了一张车票,坐上大巴,两小时后抵达广州嘉禾望岗站。同一段路,高铁最低票价 52.5 元,快车 74.5 元。他省下的钱够买三杯咖啡,代价是多坐两个小时。
画面二:同一个秋天,某个数据中心的机房里,几百块 GPU 并行运转了几十秒,吐出一段 5 秒的高清视频。国家能源局局长给出过一个刻度:每让 AI 生成 5 秒高清视频,用电量相当于给 10 部手机充电。
一个省下 60 块,一个烧掉半度电。
这两件事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全国最传统的交通运输业,一个是最前沿的人工智能产业;一个在拼命省钱,一个在拼命烧钱。
但我想说的是: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且,这两笔账,最后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一、大巴的账:9.9 元是怎么算出来的
先看它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
公路客运曾是一个近乎躺赢的行业。上世纪 90 年代,高速公路网先于高铁路网铺开,"三来一补"产业把海量劳动力聚在珠三角,大巴过了将近 20 年好日子。那时候行业里有句话:"车轮一转,黄金万两。"
2014 年前后,仅深圳一地就有 51 家客运汽车站。
然后是断崖。
全国公路客运量:2012 年 355.7 亿人次 → 2024 年 117.81 亿人次,缩水接近 70% 广州公路客运日均人流:2012 年约 33 万人次 → 2021 年约 2.5 万人次 2023 到 2025 年,全国 超 1200 座 长途客运站关停或转型,平均每月超过 33 座
沙井、福永、西乡、大鹏、蛇口、侨社、文锦渡……深圳的一批老牌客运站接连谢幕。1988 年建站、高峰期开通 100 多条省内班线和 90 多条省际班线的福田汽车客运站,2025 年 6 月开始转型,至今没有恢复客运。
按惯常叙事,这是一条标准的死亡曲线。
然后它活了
2024 年之后,剧本改写。
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院与中国道路运输协会的《中国定制客运发展报告(2025)》显示:截至 2025 年底,全国定制客运线路11350 条,同比增长 25%,是 2021 年的 3.5 倍;约 3600 家企业、超 7 万辆车参与其中;"十四五"期间年均增速36.9%。
广东是最前线:2025 年全省互联网客运发班 249.6 万班次,客运量同比增长近 70%,连续三年涨幅超 20%;广州一城 2025 年互联网客运发送旅客超 700 万人次。
客群结构也在变:18 到 28 岁乘客占比,从 2019 年的 7% 飙升到 34%。
曾经"进城务工专列"的大巴,正在变成年轻人的性价比出行首选。
连最赚钱的京沪高铁,都在 2025 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公开承认:新能源汽车和城际大巴的快速发展,已对铁路运输形成明显分流。
被高铁"杀死"的行业,反过来从高铁嘴里抢食。
账是怎么算过来的
跨市上百公里只卖 9.9 元,账面上看是做慈善。把成本结构拆开,逻辑就通了:
① 去站场化:把车站"拆"进地铁口
传统客运最大的负担是"站"——进站费、场站运营、安检人力,最后都摊进票价。新模式允许设"招呼站"(需审批)和"停靠点"(只需备案),广东已布设招呼站超 500 个、停靠点超 1000 个。
乘客从"人找站"变成"车找人",企业甩掉了重资产。
② 电动化:改写每公里账本
燃油大巴每公里能耗约 1.5 到 2 元,纯电大巴压到0.6 元以内。有客运老板算过:广深线一趟车成本从 1000 元降到 550 元。
③ 平台化:把收益重新切一遍
传统客运行业核算收益是"看派了几辆车"。现在按一张票拆:约60%是车费(派车方按趟拿固定金额)、约10%归代售方、站点服务约5%、约3%是平台技术服务费、剩下20%左右作为利润按股比分。
滴滴、高德、以及一批票务平台涌入。截至 2026 年 4 月,滴滴巴士已落地 24 个省份、超 110 个地级市;高德的"便民快巴"接入了 39 条线路。
④ 低价引流,常规班次赚钱
9.9 元的班次负责把人拉上车,22.8 元的常规班次负责赚钱。单班次可能亏损,线路整体盈利。
但有一条很重要的坦白。
一位平台站务人员对媒体说得很直白:
"哪怕来回满座,9.9 元这类低价票纯属做公益,长久来看绝对亏本且不可持续。"
二、AI 的账:5 秒钟是怎么烧掉的
现在看另一边。
引爆争议的那个数字
A 股上市公司中文在线在一份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里披露了这样一组数据:
国内 AI 的 Token 消耗,55% 消耗在短剧及影音生成,24% 用在电商广告,真正投入研发的只有 15%。
"过半算力在造爽剧"迅速成为舆论焦点。
紧接着有人反驳。字节跳动旗下 AI 平台豆包的公关负责人表示,豆包的总算力中只有约10%用在影音生成模型的训练和推理。
这两个数字打架,但都不算错——它们测的是不同的池子。中文在线说的是"国内 AI Token 消耗的用途结构",豆包说的是"自家总算力里分给视频生成的比例"。
不过这里有个值得留意的细节:55% 这个数字,来自一家做短剧的公司。
中文在线本身是短剧产业的重要玩家。它在向投资者讲述的,是"短剧是 AI 最大的落地场景"——这个叙事对它自己是有利的。这不是说数字造假,而是说:当一家公司告诉你它所在的赛道是算力消耗的主战场时,它同时也是这个判断的受益者。
这条提醒很重要,因为下面这些数字,会让这个判断听起来相当可信。
供给爆炸
2025 年全球微短剧市场规模直逼 180 亿美元,其中中国市场超 140 亿美元,占全球 77.78% 2026 年 1 到 8 月,国内上线微短剧 43 万部,是 2025 年全年的 13 倍 DataEye 数据:2026 年上半年,仅抖音端就新增 22.19 万部 原生 AI 剧漫剧——平均每天超过 1200 部新作品上线 国内 AI 短剧用户规模已突破 6 亿
日均 1200 部。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电在哪里烧
国家能源局局长王宏志:每让 AI 生成 5 秒高清视频,用电量相当于给 10 部手机充电 2025 年中国算力中心总用电量 1700 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 1.6% 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八大枢纽节点,近三年算力用电平均增速约 39.5% 预计"十五五"期间全国算力用电量每年新增 1000 亿千瓦时以上,到 2030 年达 8000 亿千瓦时左右,占全社会用电量约 6% 国际能源署预计,到 2030 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 950TWh,较目前翻倍;其中 AI 数据中心用电增至约 3 倍
然后是最讽刺的部分
有估算称,一部 80 多分钟的 AI 剧,光算力成本就烧掉两万多元。而据报道,98.7% 的 AI 短剧在半年内回不了本。
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
成本坍塌 → 供给爆炸 → 内容通胀 → 注意力稀缺 → 需要更多内容才能突围 → 更多算力消耗
这是一个典型的军备竞赛。而每一轮竞赛的背后,都是更多的生成、更多的电力。
三、同一条定律
现在把这两笔账放在一起。
表面上看,一个是商业模式的胜利,一个是技术效率的奇观。但它们共享同一条定律:
成本不会消失,它只会换地方。
大巴这一边:
车票从 40 元降到 9.9 元,成本没有消失——它从票价里移了出去 移到哪去了?移到地铁口的路边停靠(广东省城市公共交通协会已公开呼吁治理"占道候客、干扰城市通行秩序"); 移到司机的劳动里(检票、引导由一名引导员完成,司机兼职提醒安全带); 移到乘客的时间里(多坐两三小时); 移到未来的涨价预期里(今天的 9.9 元是引流,明天的票价会回来)。
AI 这一边:
一部剧的制作成本从几十万降到几千,成本没有消失——它从片场移了出去 移到哪去了?移到数据中心(有估算称,一部 20 集 AI 短剧生成过程的隐含碳排放,约相当于一台燃油车行驶 500 到 1000 公里); 移到电网(1700 亿千瓦时,还在往 8000 亿千瓦时走); 移到会员费和积分制(平台用订阅制把电费摊给所有用户); 移到没人看的注意力里(98.7% 回不了本,但内容还在被生产出来)。
两边都在宣称自己"取消了某个环节":
大巴说,你不用再去客运站了。AI 说,你不用再搭摄影棚了。
但"不用去客运站"不等于不占道路,"零实拍"也不等于零碳。
取消的是你看见的那一段,增加的是你看不见的那一段。
四、更深的一层:同一个囚徒困境
如果只是"成本转移",这还只是个经济学常识。真正有意思的是下一层。
请注意这两个行业各自的处境:
大巴行业:每个人都知道 9.9 元不可持续,站务员自己都在说"纯属做公益"。但谁都不敢先涨价——你涨,客人就去了隔壁那辆白色的大巴。
在广州嘉禾望岗地铁口,记者看到两辆巴士,一白一粉,同样的路线、目的地和票价。一位常年观察这个行业的博主说得很准:"只不过是售票平台在竞争,车还是一样的车。"
AI 短剧行业:每个人都知道 98.7% 回不了本。但谁都不敢先停手——你停,流量就去了那 1200 部里的另一部。
这是同一个博弈结构:个体理性,集体非理性。
而且这两个行业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技术把成本打下来,竞争把利润也打没了"**:
大巴:电动化让每公里能耗降 60%,省下来的钱没有留在企业口袋里,而是立刻被价格战转移给了乘客,一直转到零 AI:生成模型让制作成本降两个数量级,省下来的钱也没有留在创作者口袋里,而是被内容军备竞赛转移给了平台,一直转到 98.7% 亏损
这条链条的终点是一样的:技术进步带来的全部红利,最终由消费者拿走——然后由竞争继续压价,直到行业里没有人赚钱。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大巴的答案是:涨价、合并、或者监管进场收拾残局。AI 短剧的答案是:还没到那一步,但 1200 部/天的产能,迟早要面对同一道题。
五、两笔账,记在同一个人身上
讲到这里,我要说那件最关键的事。
坐在 9.9 元大巴上的年轻人,和给 AI 短剧贡献那 6 亿用户规模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人为了省 60 块钱,坐上大巴,多出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大概率在刷手机;而手机里推给他的,正是由半个中国的算力生成的那些短剧;这些短剧为平台贡献了播放量,播放量又驱动下一轮生成。
省钱的那一半,正在给烧钱的那一半提供流量。
大巴把人从高铁上"让"了出来,这些人的时间被释放;这些时间被 AI 短剧吸收,转化为算力需求,最终转化为电力消耗。
两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行业,通过同一批人的时间,咬合成了一台机器。
而这台机器两端的产品惊人地相似:
大巴提供的是便宜但更长的位移 AI 短剧提供的是便宜但更多的内容
一个是空间上的"多花时间少花钱",一个是时间上的"多花时间少花钱"。
它们合起来,构成了 2026 年最普遍的一种生活状态:钱是省下来了,时间是被拿走了——而省下来的钱,最终变成了被拿走的那段时间里,被消费掉的内容。
六、所以我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把这写成一篇唱衰的文章。
9.9 元的大巴是好事。它让一个 18 岁的学生能从珠海去广州面试,让一个每周往返广深的打工人每月省下几百块,让那些被高铁涨价"让"出来的人重新拥有了跨城出行的自由。交通运输部等八部门 2026 年印发的方案里,目标是到 2030 年主要都市圈 1 小时通勤人口覆盖率达 75%——这件事有它真实的社会价值。
AI 短剧也不必然是浪费。让一个人、几千块钱就能完成过去几十万才能完成的创作,这件事本身是技术民主化。
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我们要知道它们各自是由什么支撑的。
大巴的低价,由司机的劳动、路边停靠点的空间、乘客的时间和一段不可持续的价格战支撑。
AI 短剧的低成本,由数据中心的电力、电网的投资、以及一个 98.7% 亏损率的产能结构支撑。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凭空来的。
所以当你在地铁口扫二维码上车,或者当你在手机上滑动下一段 AI 生成的短剧时,值得知道这两件事:
你省下的 60 块钱,是有人替你承担了那两个小时;你看到的那 5 秒钟,是有 10 部手机的电被烧掉了。
这不是道德指责——这就是现代生活运转的方式。所有看起来免费和便宜的东西,都有一个你没看见的账单。
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便宜",而是"这个便宜,你愿不愿意以那种方式付账"。
最后一个画面。
晚上八点,广州到珠海的大巴上,车灯关了。乘客们抱着包昏昏欲睡,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一小片。
他们为这张票付了 9.9 元。
而在某个他们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几千块 GPU 正在为明天上线的那 1200 部新剧运转着,风扇声盖过了一切。
两笔账,一台机器。
而我们每个人,既是那台机器上被省下来的那部分,也是被烧掉的那部分。
参考资料: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院、中国道路运输协会《中国定制客运发展报告(2025)》;《财经》《珠三角"白菜价"大巴的生意经》(焦建,2026-10-19);南方周末《客运站在消失,广东大巴却活了》;21世纪经济报道《城际大巴又回来了》(2026-10-17);广东省交通运输厅公开数据;京沪高铁 2025 年度业绩说明会;中文在线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国家能源局公开数据及国新办发布会;DataEye 2026 上半年 AI 剧漫剧数据;国际能源署 2026 年数据中心用电预测;国家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等《AI 驱动全球微短剧创新发展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