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I短剧,随便说几句
- 2026-11-17 09:28:01
先说一个可能不太讨喜的看法:AI 短剧之所以跑得这么快,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短剧本来就不太需要讲故事,AI 会不会讲故事,倒在其次。这话听起来刻薄,但你去看那些爆款的骨架,霸总、赘婿、重生、复仇、真假千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块积木,观众关心的是“什么时候爽”,至于“发生了什么”,大概没几个人在意。
每九十秒一个耳光,每三集一次身份揭晓,付费卡点卡在女主被冤枉、男主刚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这是一套高度工业化的情绪配方,配方一旦成立,谁来炒菜其实没那么重要。真人演员、剪辑师、编剧,在这个体系里早就是可替换的零件,AI 则是一个更便宜、更不知疲倦的零件。
所以我不太同意那种“AI 颠覆了短剧”的说法,在我看来,短剧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适合 AI 的形状,AI 顺着这个形状就流了进去,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可有意思的地方也恰恰在这儿,真人短剧再廉价,也有一个东西是 AI 暂时给不了的,就是“人”本身的那点不可控。
一个演员演砸了某个眼神,反而让角色多了一层意思;一个群演在背景里打了个哈欠,整个场面忽然就有了生活气。这些都是意外,观众对意外是有感知的,哪怕他说不出来。
AI 生成的画面恰好相反,它太顺了,脸是对称的,光是均匀的,情绪是标准的“愤怒”“震惊”“委屈”,每一帧都像从某个平均值里取出来的,看久了会有一种奇怪的疲惫。它其实挺好看的,可画面里没有任何东西在抵抗你的预期,真人演员在镜头前是有阻力的,AI 角色没有。
人物一致性、口型对不上、手指数量这些技术毛病,迟早会解决,我有时候觉得更难办的是另一件事:当一切都可以被完美生成,“瑕疵”反而成了稀缺品,到那天,可能会有人专门往 AI 画面里加噪点、加穿帮、加一个不合时宜的停顿,就像现在有人用滤镜模仿胶片颗粒一样。
想到胶片就想到成本。很多人谈 AI 短剧,第一句话就是“成本降了多少多少”,这没错,但降本有个经常被忽略的副作用,当生产一部剧的门槛低到几个人、一台电脑、几天时间就能做完,供给就会以近乎失控的速度膨胀,观众的时间却不会跟着膨胀。
人人都能赚钱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倒是投流变得更贵,注意力变得更碎,单部作品的生命周期变得更短。真人短剧时代,一部爆款还能吃上几周红利;AI 短剧铺开以后,可能几天就被同题材的一百部仿品淹没,降下来的制作成本,很大一部分又被平台和流量吃了回去。
这种情节在所有“生产力解放”的故事里都反复上演过,印刷术让书变便宜了,然后值钱的变成了出版社的发行渠道和编辑的眼光;数码相机让人人都能拍照,然后值钱的变成了“知道拍什么”。AI 短剧大概也会走到这一步,生成越来越便宜,判断越来越贵。
我说的判断,其实是些很朴素的东西,比如知道观众此刻在焦虑什么。霸总剧之所以火,大家心里都清楚世上没有霸总,可很多人在现实里太无力了,需要一个“有人替我出头”的幻觉;重生剧火,是因为“如果能重来一次”是成年人最普遍的白日梦。
这些母题背后是真实的社会情绪,会随着经济周期、就业环境、婚恋观念慢慢变形,AI 可以无限复制已经被验证过的母题,却很难提前闻到下一个母题的气味。能闻到的,还是那些每天在评论区里泡着、在地铁上观察陌生人、对生活本身保持好奇的人。
所以我反而觉得 AI 短剧会倒逼出一种新的创作者,他不一定会写台词,也不一定会剪辑,但他对情绪极度敏感,能用一句提示词描述出一种别人还没命名的委屈。这种人以前在影视行业里没有位置,因为他没有手艺,现在手艺被 AI 接管了,剩下的就是“感受力”本身。
当然这事也有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一面。短剧这个形态本身就在训练观众越来越没耐心,三秒抓不住就划走,一分钟没反转就弃剧,AI 的加入会让这种训练更高效,它可以针对每一类人群生成最精准的刺激,甚至未来可能针对每一个人生成专属剧情,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主脸、什么样的复仇方式、多久需要一次爽点,算法比你自己更清楚。
那会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一部只为你一个人拍的剧,没有人和你讨论,没有人和你一起骂编剧,没有“你看到第几集了”这种寒暄。故事原本是把人聚在一起的东西,篝火旁边讲的,大家一起听的,当它被拆成千万份私人定制,就从一种公共生活退化成一种个人消费,像一包刚好合你口味的零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坏事,也许人们会在别处重新找到公共的东西,也许不会。
话说回来,我其实并不讨厌 AI 短剧。它粗糙、套路、情绪廉价,但它很诚实,从来没假装自己是艺术,它就是一台把人的欲望翻译成画面的机器,你在里面看到什么,多少说明了你缺什么。所以与其讨论 AI 短剧好不好,不如偶尔在划过一集之后停下来想想:刚才那一下让我爽到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