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消费新业态、新模式:不只是AI短剧
- 2026-11-18 17:29:24
众所周知,AI正在大幅降低信息生产成本、扩张内容产能,冲击影视、新闻、教育、社交等传统信息消费服务业。
短剧行业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一些人认为,一个被按需定制的AI内容包围、精准算法投喂的信息消费世界,就是已经到来的“新业态”。本文将呈现这一观点的偏颇。
对从业者和政策制定者而言,值得关注的问题是:AI带来的,是产能过剩对原有价值结构的冲击,还是以新业态、新模式涌现为特征的产业重构?政策为何以及如何支持信息消费新业态、新模式?
本文首先评价红果,然后建立了一个更完善的信息消费模式分析框架。基于该框架,在平台主导型之外,还存在个人代理型、社群共创型和专业协同型三大信息消费新模式。最后,简要讨论政策启示。
1)红果不代表信息消费的全部
AI降低了剧本创作、视觉制作和视频生成的成本,使更多企业和个人能够进入内容生产领域。技术红利驱动价值从低效行业(如院线)转移到高效行业(如AI短剧)。在产业内部的价值分配中,平台成为最大赢家,又当了一次野蛮人。
熟悉的配方!平台多了一个业务线,但商业模式毫无新意——广告;消费者多了一种内容类型,但消费体验并无变化——沉迷。至于逐利而来、失意而去却前仆后继的短剧生产者,没有人真正在意。
我毫不怀疑AI的生产能力可以从娱乐短剧延伸到一切内容。但是,生产能力不是全部。如果把眼光延伸到消费侧,不难发现性质完全不同的信息消费需求。
娱乐消费的目标是获得体验。消费者主要关心内容能否带来愉悦、刺激、感动、沉浸或情感共鸣。新闻消费的目标是认识外部世界。消费者不仅关心信息是否有用,还关心信息是否真实、及时、可信,以及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支持。教育消费的目标是改变学习者自身。消费者不仅需要获得知识,更需要形成能力、改善判断、完成认知结构的转变。
也就是说,不同于在内容与体验之间直接闭环的娱乐消费,新闻消费需要外部世界的确认,教育消费需要内部成长的发生。
从根本上说,红果存在是为了消磨时间,而不是为了创造价值。大家应不会赞同,所有信息消费都是为了消磨时间吧?因此,红果不代表信息消费的全部,更不能代表信息消费新业态、新模式。
2)信息消费新业态的考察框架
信息消费服务业有一条清晰的价值链:生产者负责选题、采集、创作、加工和分发,消费者则通过搜索、选择、理解、使用和反馈获得价值。新业态、新模式不是某个环节更快、更便宜,而是上述生产与消费活动按照价值实现的需要重新分配,并通过更加灵活的协作关系加以组织,比如,消费环节与生产环节即时耦合。

不妨区分三类创新:效率型提高既有活动的生产率;价值型改变面向消费者的价值主张;结构型则改变生产消费分工、交易关系和产业组织。新业态、新模式主要看后两种。实际上,价值创新与结构创新通常相伴发生,因为新价值主张需要新商业模式、产业分工和权力格局来实现。
本文提出AI时代信息消费模式分类如下:

横轴是信息空间的主导权,从供给侧主导(平台、专业机构)到需求侧主导(个人、用户社群)。它反映的是谁决定信息的选择、加工、组织和使用方式。
纵轴是消费者参与价值创造的程度,从被动获取消费结果,到主动参与价值创造。它反映的是消费者仅被动接受信息产品,还是参与到价值创造过程中去。
由此形成四种信息消费模式:
一是平台主导型:平台组织内容生产与分发,通过推荐算法配置消费者注意力。AI主要提高内容生产和分发效率,生产消费关系基本不变。
二是个人代理型:消费者通过PA掌握信息筛选、加工与组织的控制权,将部分信息劳动委托给AI。旨在改变平台与消费者之间的权力分布。
三是社群共创型:AI降低创作门槛,使消费者不仅消费内容,还共同创造角色、故事与数字文化资产。信息生产与消费相互嵌入,形成持续共创关系。
四是专业协同型:专业知识、AI能力与消费者共同参价值创造。但由于服务所需的专业性和后果的重要性,服务责任和主导权配置给专业供给方。
红果代表原有模式的效率升级,而其他三种则不同程度地体现了消费者权力的崛起。横轴是价值分配的权利,纵轴是价值创造的权力。下面简要介绍这些新模式。
3)消费者组织的信息世界
昨天的文章指出,红果成为时间黑洞,PA则帮助消费者优化时间的使用。同样是信息消费,前者消耗消费者的注意力、把用户的主体性消融在算法中,后者帮助消费者掌控注意力、经营主体性。
在这种模式下,掌握生产力工具(AI)的是信息消费者。原链条上的某些环节被重构到消费侧了——掌握消费者在这一意义上成了生产者。
当供给侧掌握AI,仍绕不开平台掌控的流量瓶颈;当消费侧掌握AI,PA的筛选算法就有可能取代平台的推荐算法。平台不再拥有决定消费者看什么、怎么看的权力。
除了推荐环节,还可能包括内容加工。比如,大家如果喜欢我的公众号文章,但读起来又觉得晦涩,当Token便宜到一定程度,完全可以指挥你的PA把它加工成你喜欢看的短视频。
尽管如此,它和红果模式有一个共同点,即对于其消费的内容源头的创造过程,并没有太多参与。即便可以主动筛选,消费的被动属性仍然较强。
当然,PA是不是新业态,关键不在于它有多智能,而在于智能究竟代表谁的利益。如果PA仍由平台的商业利益支配,那么不过是换了马甲的算法投喂。
4)消费者共创的信息世界
某些内容不仅是消费品,也是消费者表达自我、生产身份和建立社会关系的过程。在这种模式下,AI替代人的执行劳动,人的主体性非但不被替代,反而扩大。
以二次元共创社区“捏Ta”为例。用户不需要掌握专业绘画、动画制作技能,就能创造自己的角色,赋予其性格、经历和故事,并让角色与其他用户的角色互动、共同演绎新的情节。
这里不只是让过去需要专业画师完成的工作变得便宜了,更重要的是将原本受到技能约束的创作需求释放出来,使消费者能够参与过去无法参与的价值创造活动:不仅生产内容,还通过互动改变角色和故事的发展,让自己的创作成为其他用户继续创作的素材。如此一来,信息生产与消费不再前后相继,而相互嵌入、持续循环。
短剧平台更多依赖内容供给和注意力分配,捏Ta等同人共创平台则有可能围绕角色、故事世界和用户之间的共创关系,形成持续积累的数字文化资产。
商业模式也随之出现新的可能。用户购买的不再只是观看下一集的机会,还可能是创作能力、互动体验,以及参与一个共同创造的世界的机会。平台的作用,也从分配内容流量扩展到组织用户协作、管理共享资产和分配创作收益。
与PA相比,这种消费模式更具有参与性。但共同点在于,都改变了信息空间的权力结构。PA把信息选择和加工的权力交给消费者,AI同人社区则提供了一种以内容为载体的表达权和社交链,消费者更像是生产者而非广告受众。
5)消费信息到实现价值
智能学伴代表的信息消费模式,目的不是体验(如红果),也不是表达(如捏ta),而是形成能力。该模式的独特问题是:消费者需要的,不一定是它想要的。学习不是刷短剧。学生想要直接得到答案(即时满足),但学习有其本身规律,在反人性的学习安排中被内化的认知才是学员(或者学员的付费方)真正需要达到的目标。
因此,AI不能只是执行消费者的指令,还需要按照专业知识和教学规律,帮助消费者完成必要的认知活动。AI可以支持情景化、自适应学习,把专业知识与特定情景融合,并根据用户情况生成阻力最小的学习路径。
这就是专业协同模式。专业知识、AI能力和消费者自身的参与共同决定价值实现。它的商业模式也不再只是销售课程和知识内容,而可能转向持续的能力诊断、个性化训练与学习效果服务。这一逻辑不限于教育。康复训练、健康管理、职业培训等领域都有类似特征。AI可以使专业服务大规模个性化,但不能替代专业规范,也不能替代消费者自身必须完成的活动。
因此,专业协同型信息空间的价值,不在于让消费者获得更多专业信息,而在于通过新的协作方式,帮助消费者真正实现专业服务所承诺的结果。
6)信息消费新业态的政策逻辑
AI正在大幅扩张信息生产能力,但产能扩张不等于产业繁荣。以红果为代表的平台主导模式,主要延续了内容供给、流量分配和注意力变现的传统逻辑。相比之下,个人代理、社群共创和专业协同等更能代表信息消费新模式、新业态。 这一变化值得政策重视,逻辑主要有以下方面。
首先,消费者权力的扩大可能创造新增长空间。AI短剧的繁荣建立在终究有限的信息消费时长之上,其发展以其他类目的信息消费萎缩为代价,很大程度上是社会层面的零和博弈,且收益高度集中在某个或某几个平台。相反,新业态、新模式通过AI赋能消费侧,释放出新的消费空间。这主要是通过两个机制实现的。一是AI释放长期受到时间、技能和成本约束的潜在需求;二是AI可以作为消费者的代理参与消费,不受时间限制。
其次,应确立促进多元新业态发展的基本立场,为不同价值创造方式提供必要的公共基础设施和制度条件。针对不同信息消费模式应有不同的政策重点。平台主导模式需要公平竞争、算法选择权和分账规则;个人代理需要数据可携带、跨平台接口和代理授权机制;社群共创需要数字资产确权、再创作许可及收益分配规则;专业协同则需要可信的专业知识、服务效果评价和责任划分机制。
最后,政府不需要预先选定赢家,但应当防止既有市场权力阻碍新模式成长,并通过制度创新、公共品供给和场景试验,为新市场的形成创造条件。归根结底,AI时代信息消费产业发展的关键,不只是让智能生产更多内容,而是让更多主体有能力创造价值、有权利分享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