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 | 《萨勒姆的女巫》:速食的悲剧,打折的经典

上上周去看了上海1862新制作的《萨勒姆的女巫》，写了长repo，搬一下。

《萨勒姆的女巫》剧本取材于1692年在美国发生过的真实猎巫事件。故事由一起莫须有的“女巫”传闻而起，最终发展成了整个小镇居民相互怀疑、揭发甚至诬陷的迫害运动。我对阿瑟米勒这个本子垂涎已久，宣卡阵容又有不少喜欢的演员，遂买了首演冲来上海看。

看完感受和之前看上话版《怀疑》有点像——首先这样的戏当然值得走进剧场感受，但呈现上又没能令我满足。也许编排经典作品本身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拥有深刻主题和动人戏剧冲突的同时，也不免被和其他深入人心的舞台版本（包括原剧本的阅读感受）做对比。

例如1862这一版，时长2h，较之NTlive老维克版（3h20min）短了1/3，我没补过老维克版没有具体对照，但也能感觉到仓促。最明显的就是配角演员工具感太强，有几个角色仅在第一幕出现交代关系，后面就消失了，结构上就让人感觉怪异。萨勒姆小镇，整个故事发生的环境也完全没有“搭建”起来，小镇压抑的清教徒氛围，女奴们的日常处境，在萨勒姆蔓延的恐慌，邻里间的宿仇与权力派系斗争，这些“旁枝末节”都寻不到踪迹，焦点完全集中在普罗克托身上，让整部剧显得过于迫切、目的性过强。此外由于群像的失踪，普罗克托的变化与觉醒也成了孤立事件，少了外部呼应，就像一颗本应投进湖面的石子被扔进水杯，在观众心中泛起的涟漪也变得有限。

另外舞台呈现效果我也打一个问号。我支持这部剧做环境式、四面台，让观众在心理上成为这场审判的见证人、甚至下一个被审判人，而不是隔岸观火的21世纪看客。但不知是由于座位视角问题还是舞台的大且空旷，我并没有获得应有的沉浸感。集了两个视角，体感都是遥远、看得有些费力（幸亏带了望远镜）。而且演员也许为了兼顾四面观众，经常在舞台上转来转去，观众观感就是走位忙、动线乱，还经常看演员后脑勺（也许三面台要好得多）。

至于舞美，开场前舞台中央教堂管风琴般的巨大柱子还挺让我眼前一亮，压迫意味十足，结果它的作用只有开场前和谢幕（当然谢幕柱子升起露出牢笼那一刻是有惊喜感的），演出过程中台上几乎没有舞美，只有旋转位移的演员。（另外想说开场那段舞质感好差……一瞬间以为在看小剧场音乐剧😓）包括法庭高潮戏少女集体“中邪”，也流于表象的声光刺激，我在台下感受到的更多是“表演”色彩而不是强烈的舞台张力，感觉就是一口气没顶上去让我有点难受。我想在这段戏体验到到令我不寒而栗的窒息、蔓延至观众席的恐慌，而不只是持续刺激耳膜的尖锐嘶吼。

在这样的舞台呈现和内容取舍下，这部剧的严肃性、戏剧张力与带给观众的震撼程度自然会打折。一个典型例子是最后一幕普罗克托听到神父大喊“普罗克托要忏悔了”之后，脱口而的的那句“别喊！”——当他还在激烈动摇时，他的人格却被提前宣判，他的名字已经遭到玷污，他惊愕、愤怒、羞耻、恐惧。这句台词在我看来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极具分量的瞬间。然而在我看的两场里，这句台词都引发了观众的哄笑。这不是观众的错，出现这样的反馈，只能说它是主创们选择的诠释方式、与本剧传递给观众的感受所带来的结果。

说说演员。

全场演员我最喜欢饰演伊丽莎白（普罗克托夫人）的周鸣晗老师。完全让角色立住了，质感特别对，每次她一出场我就感觉气氛沉下来了，很舒服。就连尤其刺耳的那句“丈夫另寻新欢是因为妻子太过冷漠”，都表现得十分动人（我知道这句人物观点是年代与宗教环境共同的产物，但今天听到还是很难不别扭）。

贺坪ls我看过太多戏了以至于难免会有其他角色的影子重叠在普罗克托身上，看定妆照的时候我有点害怕这个角色既像弗林神父那样“干净”又像斯坦利那样粗野，但看完我还是挺喜欢他为一个农民赋予的色彩，并非刻意设计表面细节，但能塑造出一个性格粗直同时具有正直独立精神的男人，而不会让我觉得割裂。我很喜欢最后一幕的普罗克托，软弱、恐惧、悲痛、愤怒，短时间内的情绪变化，到最后的升华，能托住这个人物的悲剧性。

这几年也看了思冉许多角色，她在“具备野劲儿和狠劲儿的神经质姑娘”这条赛道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看得出来她很用心塑造阿碧（在第三幕法官与普罗克托夫人对质的时候，尽管背向主舞台，她的神色变化仍然很细腻），但整体还是“薄”了，感觉是属于音乐剧而非话剧的质感。

玛丽是另一个让我觉得比较亮眼的角色，程舒通过肢体和神情塑造出了玛丽鲜明的性格，蛮有记忆点。

符冲和沈磊两位老师不说了，正常发挥。张玮伦，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版削弱了神父的表现空间，感觉他的诠释方式没毛病，但是完全没发挥出这个角色该有的力度。

说了很多缺点，但其实放在当下戏剧环境，这部剧还是很推荐一看的。剧是好剧，就是可惜没有踏出成为经典的一步，放弃了深入挖掘严肃性、悲剧性的努力，呈现了速食、易懂、易消化的商业戏剧。

当然这种选择无可厚非，就是希望未来有机会能在中文演出市场上看到质感更令人惊喜、更能令人久久回味的《萨勒姆的女巫》吧。

一些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