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短剧偷走你的脸之后,普通人连"是我"都证明不了
- 2026-11-17 08:51:36
同一张脸在多部剧里反复出现,本来是最有力的一类证据。
—— 毒树之果 · AI 与人格权
说明:本文涉及的两起案件均以当事人网名或化名出现。其中一起已庭前和解,另一起于 2026 年 10 月 10 日开庭、截至发稿未宣判,文中不作个案结论,只讨论规则。
本文脉络
01
认定侵权并不难
02
链条中间是黑的
03
作品比人脸更受优待
04
说明义务其实可行
05
真人反倒要自证
06
阈值是规范判断
00 · PROLOGUE
证据越多,越告不动
2026 年 3 月底,两位博主在几天之内先后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同一部 AI 短剧里,而且都被塑造成反派。
一个人起诉了。2026 年 10 月 10 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开庭,没有当庭宣判。被告方的答辩要点是:剧中人物由 AI 生成,不是直接拿原告的照片做的,光是「看着像」不足以认定可识别性。
另一个人在开庭前和解了。同一天,人民法院公告网登出三方联合致歉声明,承认「未能妥善审查 AI 提示词及其生成形象」,使角色形象与当事人肖像存在重合,侵害了肖像权和名誉权。声明把责任分成三层:制作方承担直接责任,内容采购方和发布传播方「审核不严、把关不力」。
看起来,维权的一方赢了。
但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庭审之后四个月里,不断有网友在别的短剧评论区留言,提醒那位起诉的当事人:还有别的剧里也有一张很像你的脸。她的反应是怀疑自己的面部特征被收进了某个 AI 视频软件的素材库。用她自己的话说,不然怎么解释「和我 70% 相似的脸多次出现在不同的 AI 短剧里」。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这些情况涉及其他制作方和模型提供方,取证困难,也难以证明其他短剧中的相似形象与本案被告的使用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联。
「它恰恰说明这不是巧合。但在诉讼里,它被拆成了互不相关的孤岛。」
每一部短剧有不同的制作方,每一个制作方都是独立的被告,每一次使用都要单独证明因果。证据越多,越告不动。这就是 AI 时代肖像权侵权真正的瓶颈。
70%
她形容的相似度
3000
常见获赔起点(元)
01 · CHAPTER ONE
实体法这一关,其实已经过了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在这类案子里,认定侵权并不难。
《民法典》第 1018 条把肖像定义为「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第 1019 条禁止「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肖像权。2026 年 9 月 7 日发布的最高法《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 号)第四条走得更远,明确规定未经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自然人的姓名、肖像等信息,生成可以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的,构成对肖像权等人格权益的侵害。
也就是说,「可识别性」这条线已经被明确画到了 AI 生成的虚拟形象上。被告那句「是 AI 生成的,不是直接用你的照片」,在《意见》第四条面前站不住,三方道歉声明也没有任何人主张「AI 生成所以不算」。
所以本文想说的不是「认定难」。是另一件事。
02 · CHAPTER TWO
卡住的地方在链条中间
传统肖像权侵权是一条短链:有人拍了你的照片,有人用了它,被告通常就是拍照或用图的人。原告只要证明「这是我的脸」和「他用了」,链条就闭合了。
AI 生成把这条链拉长了,而且中间那几节是黑的。
你的公开照片 → 被抓取训练或收进素材库 → 模型 / 素材库 → 提示词调用 → 生成形象 → 成片 → 采购 → 平台分发
原告看得见的只有最左端和最右端。中间的模型、素材库、提示词,全在被告的控制之外,也在原告的取证能力之外。
于是诉讼结构上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原告只能起诉链条末端的「最后一个使用人」。而这个人往往最有理由说自己无辜,他既没有抓取你的照片,也不掌握模型里有什么,他只是输入了一段提示词。
那场庭审的质证里有一段很能说明问题。原告代理人拿出委托制作合作协议,指出出品方对脚本和单集内容享有逐集审核权和最终验收权、享有全部知识产权并参与收益分成,协议还约定制作方须交付全部素材授权文件和 AI 工具合规证明。代理人由此主张:被告有权、也有条件核查形象来源的合法性。
这个论证在侵权法上是标准动作,力气却全花在了「你应该能查到」上。因为原告自己查不到。
03 · CHAPTER THREE
同一份文件里,作品比人脸享受更好的待遇
这里有一处制度上的不对称,值得单独拎出来讲。
《意见》在知识产权部分写了一条举证规则:权利人主张人工智能服务开发者或者提供者侵害其著作权的,应当就侵权内容系由该人工智能生成、与其权利作品构成实质相似等初步事实举证;由于人工智能技术具有复杂性和不透明性,有关证据非他人可以获取,因此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应当就模型的训练数据来源、训练过程、运行模式等事实举证。
看清楚这个逻辑:因为证据在谁手里,就由谁来举证。这是一次明确的举证责任倒置,理由是「技术不透明 + 证据不可获取」。
同一个《意见》的人格权部分,第七条却是另一种写法:生成式人工智能自动生成的内容侵害他人名誉权、隐私权等人格权益,经权利人通知,服务提供者未及时采取停止生成侵权内容等必要措施的,才承担责任。措辞是「审慎认定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的侵权责任」。
「一幅画、一段文字的创作者,比一个人的脸拿到了更好的举证待遇。」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万勇等人 2026 年发表的论文指出了这个结构性问题的根源:风险并非只在「具体侵权内容出现之后」才可识别,相当一部分风险在训练数据来源、输出约束、产品化入口设计时就已被制度性决定。若仍沿用以「通知后反应」为中心的合理注意义务构造,既会造成风险治理的结构性滞后,也会使「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规范评价失去可操作性。
翻译成本案的处境就是:等你的脸出现在成片里再去通知,已经晚了。风险在你被收进素材库的那一刻就定型了,而那一刻没有任何人需要向你说明什么。
04 · CHAPTER FOUR
那份道歉声明,恰好证明了说明义务是可履行的
有人会反驳:让制作方说明素材来源,是不是强人所难?模型那么多,素材库那么大,怎么查?
恰恰是那份道歉声明回答了这个问题。声明里写的是:制作方「未能妥善审查 AI 提示词及其生成形象」。
请注意这句话里隐含的事实。一家公司能写出「未能妥善审查 AI 提示词」,就说明提示词是有记录的、可回溯的、可审查的。如果提示词完全无从查考,这句话就没法这么写,它只会说「无法查明来源」。
庭审记录还显示,出品方与制作方的委托合同约定,制作过程中形成的全部素材及配套物料永久、独家归出品方所有。可见在商业链条里,素材来源的留痕是存在的,只是没有被强制拿出来。
这就把问题从「能不能」变成了「要不要」。说明义务不是技术上的不可能,而是成本由谁承担的选择。目前的选择是:由那个脸被用掉的人承担。
05 · CHAPTER FIVE
最刺人的反转:现在轮到真人自证「我是真人」
如果说上面几节讲的是「受害者告不动」,这一节讲的是更难堪的一层。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自 2025 年 9 月 1 日起施行,要求 AI 生成内容加显式标识和隐式标识。其中第六条第三项规定:文件元数据里没有隐式标识、用户也没有声明,但平台检测到显式标识或其他生成合成痕迹的,应当识别为疑似生成合成内容,并添加提示标识。
初衷是抓 AI 内容,落地方式却是把判断权交给了平台的检测算法。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那位起诉的当事人自己出镜的视频,被社交平台几次标记为「可能含 AI 生成内容」。她的原话是,如果不挂含 AI 的标识,就要向平台证明我是真人、视频里没有使用 AI,否则会限流。
「被偷走脸的人,反过来要自证自己是真的。」
这不是孤例。据公开报道,2025 年 7 月北京互联网法院在一起案件中认定,平台依公告有权审查用户内容是否为 AI 生成,但仅靠算法判定且未充分解释,算法备案与争议无关,未合理说明依据,处理无事实基础,构成违约。
这个案子给出的边界很清楚:算法可以判,但不能只靠算法,也不能不给理由。这条边界目前是在「平台与用户的服务合同」框架下确立的,肖像权语境下还没有对等规则。
06 · CHAPTER SIX
70% 到底算不算「同一张脸」
还有一个技术问题必须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前面所有讨论能不能落地。
「70% 相似」听起来客观,其实不是。人脸比对算法输出的是相似度分数,而判定阈值是人设定的政策参数,不是技术发现的事实。同一个算法,阈值调高一点就是「不匹配」,调低一点就是「匹配」。所以「多少才算同一张脸」是一个规范判断,不是技术判断。
人眼和算法还有一层分歧。人的面孔识别依赖整体加工,对熟悉的面孔能在极低分辨率下认出来,对陌生面孔则容易漏认;算法依赖特征向量的距离。两者对「同一性」的判断并不重合。这可能解释了一个现象:网友一眼看出「这不就是她」,而被告坚持「不足以建立对应关系」。
这个分歧不该由任何一方的技术优势来终结,而应当反过来用作举证责任分配的理由:当技术上的相似度已经高到普通人能一致识别,而只有掌握素材库的一方才能排除巧合时,举证责任就应当向那一方转移。
07 · CHAPTER SEVEN
可以怎么改
写到这里,主张已经比较清楚了,落三条。
01
把高度盖然性标准真正用起来:原告证明相似度达到相当程度、未曾授权、被告无法说明来源,即视为已尽初步举证责任。
02
让相似度阈值成为可争辩的程序事项,而不是算法的默认值:怎么定、谁鉴定、如何取样,都应在庭上处理。
03
把《意见》知识产权部分已有的举证倒置逻辑平移到人格权:原告完成初步举证后,由制作方就提示词、素材来源、所用模型或素材库作出说明,说明不能的承担不利后果。
第三条最关键,也最难。难不在技术,在于它要求产业链把自己的黑箱掀开一条缝。
∞ · POSTSCRIPT
写在最后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庭审结束后,被告方向原告表达和解意愿,询问期望的赔偿金额。她说,我不是为了钱打的这个官司,也已经到这一步了,我的回答是想要胜诉。
而据代理另一起案件的律师了解,普通人在这类诉讼中的获赔金额一般在三千到五千元,有些更低,可能不足以覆盖维权支出。于是大多数人选了「最经济实惠」的办法:向平台投诉、要求下架。
三千到五千元,一张脸的价格。
如果保护只覆盖那些碰巧取证成功、且愿意耗上一两年的人,规则写在纸上的样子和实际运转的样子,会是两回事。《民法典》第 997 条的人格权侵害禁令、《意见》第八条的人格权侵害禁令制度都是好工具,但都以「有证据证明」为门槛。门槛本身没错,问题是在黑箱面前,普通人拿不出那份证据。
所以最后的问题不是「AI 生成的脸算不算肖像」,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当一张脸可以被无限复制、而复制它的链条不透明时,谁应该为「这不是巧合」负责举证。
我是毒树之果,我们下篇见。
参考依据
《民法典》第 1018 条、第 1019 条、第 997 条、第 998 条、第 1000 条、第 1195 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 号)第四条、第七条、第八条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2025 年 9 月 1 日施行)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
《民事诉讼法》第 67 条;万勇等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提供者注意义务的研究(2026)
案件信息来自人民法院公告网 2026 年 10 月 10 日刊登的三方致歉声明,及界面新闻庭审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