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短剧开始量产“瘾”,戒断本身也成了一门生意
- 2026-11-17 21:31:08
一个反讽正在发生。2026年前8个月,中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AI把一集短剧的制作成本压到了每分钟800到1500元,一个人、一台电脑、七天时间,就能“手搓”出一部50集的古装剧,算力成本不过两万块。产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但爆款率呢?上半年全网新上线22.19万部AI短剧,播放量破亿的只有1055部,爆款率不足0.1%,超九成作品沦为行业炮灰。更直白地说,每天有上千部剧上线,全行业只有约2%的参与者真正盈利。
这是一个用AI制造“注意力矿藏”的产业。而矿藏的另一端,是红果短剧1.68亿的日活,人均单日使用125分钟,比微信的82分钟和抖音的112到120分钟都要长。50岁以上的用户达到4074.5万,银发人群月活4653万,红果一家就截留了近九成。河南农村有独居老人每天刷手机超过10小时,出现头晕、恶心;武汉一位60多岁的阿姨半夜躲在被子里看短剧,诱发了急性闭角型青光眼。

于是,“戒红果”出现了。考研考公的年轻人一个月卸载五次,又五次装回来;有人花一千块买了电子阅读器,下载了30本世界名著,阅读器一个月后在角落吃灰,人又刷完了十季短剧;有人组了“上岸戒果互助营”,每天发卸载截图打卡,到了下午和深夜,忏悔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对不起大家,我又装回来了”。社交平台上甚至出现了一种半开玩笑的呼声:有没有一个“戒红果短剧网瘾学校”,把人关进去,强制戒断。
“网瘾学校”这个说法当然是一个比喻。但它之所以能被喊出来,是因为它精准地命名了一种真实的无力感:当制造“瘾”的机制是工业级的,而戒断的工具只有个体的意志力,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红果的自动连播取消了每一集结束后“停下来想一想”的物理间隙,个性化推荐消解了“要不要看”的选择负担,金币体系用几毛钱的即时反馈把观看行为锚定成一种习惯。而对抗这一切的,是一个备考的年轻人,在模考失利后的深夜,对着应用商店里“安装”按钮发呆的那三分钟。
更值得追问的是,“戒断”本身正在被收编。平台上线了“休息提醒”和“睡眠提醒”,用户可以随手关掉继续看。红果宣布年底前下线金币功能,看似是主动戒断补贴依赖,但金币退场之后,填补ARPU值缺口的选项无非是更高的广告频次或付费会员。而社交平台上“戒红果”的集体仪式——卸载截图、互助打卡、自我忏悔——在制造话题热度的同时,也在把一种结构性困境翻译成个体的道德失败。心理专家已经提醒,反复卸载与控制失败,往往说明“理智”与“冲动”在激烈交战,而内疚反而会加剧焦虑,把人再次推回短剧的怀抱。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你戒不掉”。一个用七年时间把日活做到1.68亿、把单用户时长做到超越微信的产品,面对的从来不是“意志力薄弱”的个体,而是一整套经过精密设计、持续迭代、以最大化占用时间为目标的系统。把“戒红果”做成网瘾学校式的强制干预,或者做成互助群式的道德自律,都是在把问责的方向搞反。
AI短剧本身不是罪。它让一个云南玉溪的中专学历摄影师,用3000块和10天时间,做出让好莱坞制作人惊叹的短片;让一个没有明星、没有宣发的50集古装剧,24小时播放量破1700万。技术把表达的门槛拉到了地板上,这是真实发生的好事。但同一套技术,也在以同样的效率制造让人停不下来的内容,把“注意力”变成一门比内容本身更赚钱的生意。当“瘾”是被人设计出来的,“戒”就不该只由被设计的人来承担。
如果真要有一所“戒红果网瘾学校”,它最该收进去的,恐怕不是那些卸载了五次又装回来的年轻人,也不是半夜躲在被子里刷剧的老人。它该问的是:自动连播为什么要默认打开,休息提醒为什么可以随手关掉,老年人的防沉迷为什么至今没有系统性的工具。这些问题,比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力”,都更值得被送去“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