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 AI 融进短剧的那张脸
- 2026-11-17 08:51:34
赵丽颖诉红果短剧案:肖像可识别性、平台责任分层与避风港的边界
全文约 4300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2026 年 11 月 10 日下午,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以云法庭方式开庭,审理赵丽颖诉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及自然人史某伦肖像权纠纷一案。原告索赔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计 81 万元,并请求停止侵权、公开赔礼道歉。截至本文写作时,案件尚未宣判。
红果短剧平台内部分剧集被指未经授权,通过 AI 换脸、融脸技术将原告面部特征合成到剧中角色,部分剧集还直接使用其肖像作为封面引流。这类事实在近两年的短剧行业并不新鲜,但本案是第一次由一线艺人直接起诉平台、并把平台与母公司一并列为被告。庭上要回答的问题,因此比单个剧集是否侵权更具体:AI 合成的脸算不算肖像,播出平台算不算通道,避风港还能不能挡住这一刀。
一、三个被告,一次有意的诉讼结构
被告名单不是随手列的。
· 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2021 年 7 月成立,红果短剧的运营主体,负责平台内容运营与审核管理。
· 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笔墨留香的全资股东。
· 史某伦。自然人。公开信息尚未披露其在涉案短剧中的具体角色。
以往同类维权多直接起诉制作方,法律关系清晰,但制作方注册资本低、赔付能力弱,剧集下架后往往连主体都难以追踪。把平台列为第一被告,冲着两点:注意义务更重,偿付能力更强。把母公司列入,则是为判决执行预留空间。
这个结构本身已经透露了原告的诉讼预期——她要的不只是某几部剧下架,而是一个能约束平台审核行为的裁判。
二、第一个争点:那张脸是不是“肖像”
(一)可识别,而不是一模一样
《民法典》第 1018 条第 2 款给肖像下的定义是:
肖像是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
要件只有两个:载于一定载体;可被识别。法条从未要求“高度一致”,也没有把保护范围限定在面部。结合衣着、体态、标志性造型足以使相关公众指向特定自然人的,同样属于使用了该自然人的肖像。
最高人民法院 2026 年 9 月 7 日发布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第 4 条,把这条规则落到了 AI 场景: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其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的,构成对姓名权、肖像权的侵害。该院在理解与适用文章中讲得更直白——判断主体是“一般公众或者特定人群”,不是技术专家;合成形象与本人存在一定差异,不影响认定。
第 1019 条第 1 款则提供了行为规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这九个字,几乎是为换脸、融脸量身写的。
(二)“偶发撞脸”为什么没救下被告
今年 3 月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的迪丽热巴案(“迪某诉杭州某公司、阜阳某公司”),被告的抗辩正是这一套:人脸由 AI 自动生成,属于偶发撞脸,主观上没有侵权故意。
法院没有采纳。理由是注意义务本身包含判断义务——被告是短剧制作方,也是行业从业者,了解影视行业,也知道原告在该领域的知名度,在制作、审核过程中“应当具有对涉案片段能够使一般公众识别为原告肖像的基本判断能力”,在原告未实际参演、未取得许可的情况下,理应主动避免使用。
这段论证的分量在于落点:不是“你故不故意”,而是“你应不应当看出来”。它把难以证明的主观状态,转换成了一个可以用公众认知证明的客观问题。对平台而言,这意味着“不知道”不再是一个能自动成立的抗辩。
(三)换脸与融脸,举证重心不同
换脸是逐帧替换,技术痕迹明显,鉴定相对容易;融脸是把多张人脸特征融合后重新生成,可能刻意稀释相似度,让“像不像”变成一个区间而不是一个点。本案究竟属于哪一种,还有待司法认定。
如果是融脸,举证重心就要从单帧像素比对,转向证明“稳定识别”:同一角色在多集、多角度、多场景下是否持续指向同一人;弹幕、评论、二创、宣发文案里有没有大量指名道姓。这些不是技术证据,却是最贴近“一般公众认知”的证据。
还有一条备位路径常被忽略。即便面部特征被稀释到不足以单独支撑肖像权,如果同时使用了姓名或艺名,可能落入《民法典》第 1014 条的姓名权;如果整体造型、角色设定、宣传话术足以引人误认存在代言关系,还可以考虑《反不正当竞争法》第 6 条的混淆行为。请求权 stacking,在人格权案件中是有意义的。
三、第二个争点:三个被告的责任基础并不相同
把三个被告放在同一个“侵权人”标签下讨论,是这类评论里最常见的偷懒。三者的归责路径其实互不相同。
(一)制作方:直接实施者
未取得同意而“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他人肖像”,落在第 1019 条第 1 款的禁止之列。制作者是直接行为人,依第 1165 条第 1 款的过错责任承担。这一层通常没有争议,争议在于赔多少、能不能执行。
(二)红果:不是通道,是播出单位
红果的特殊性不在规模,在角色。它不只提供存储空间,而是微短剧的审核与上线主体,深度参与选品、编排与分账。这类主体的注意义务,高于一般的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
更关键的是,2026 年 7 月 31 日公布、9 月 1 日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把这件事写成了明文。该办法按投资额度与题材将微短剧分为三类:一类须备案公示并经省级以上广播电视主管部门审核、取得发行许可证;二类参照备案并取得批准文件;三类由播出单位履行内容管理职责,播前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
也就是说,无论涉案短剧落在哪一类,红果都不处在“被动接收、事后删除”的位置:三类由它自己审,一类二类由它核验证件。一部用明星脸 AI 合成的剧集,既拿不到本人的肖像授权,也过不了内容审核。在这个规范结构下,“我们审核不完善”这句话,恰好是在承认自己没有履行法定义务。
(三)抖音:一条平台责任,一条股东责任
两条路径要分开看。
平台责任。抖音主站也是短剧的播出渠道。作为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它原则上可以适用“通知—删除”规则;但若收到投诉后未予处置,或者通过算法推荐、流量扶持主动扩大了传播,就会落入第 1197 条的“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与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股东责任。这一点容易被漏掉。笔墨留香是抖音的全资子公司,属于一人公司。《公司法》第 23 条第 3 款规定,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这是举证责任倒置——不是原告证明混同,而是股东自证清白。把母公司列为被告,法律上并非虚张声势。
(四)自然人被告的意义
公开信息没有说明史某伦的角色。如果他是涉案短剧的出品人或账号实际运营者,那么他是直接侵权人;如果他只是备案或登记的名义主体,那么这一列被告是在试探“挂名能否免责”的边界。这一点要等庭审披露,现在下判断都为时过早。

四、避风港为什么在这里失灵
(一)它的前提,是平台不负事前审查义务
《民法典》第 1195 条设计的是一条三段式流程:
权利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应当及时将该通知转送相关网络用户,并根据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和服务类型采取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这条规则能够成立,前提是平台在收到通知前不对内容负有审查义务——它是通道,不是编辑。避风港从来不是“出了事删掉就行”的万能条款,而是一项以“不负事前审查义务”为交换条件的责任限制。
(二)分层审核,把这个前提抽掉了
《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的要求是“审了再播”:三类由平台自审并标注节目编号,一类二类须核验许可证或批准文件,“无证、未审核剧目不得播出”。当行政规范把事先审核义务加在平台头上,它同时取得了内容把关人的地位,也就失去了主张“我只是通道”的规范基础。
实务中的表述通常是:避风港的适用以不负事前审查义务为条件,义务一旦法定化,豁免随之消失。所以本案在平台责任这一层,真正的战场不是“通知后删没删”,而是“上线前审没审”。

(三)“应当知道”的三组事实
即便退一步,按第 1197 条评价过错,本案的素材也相当扎实:
1. 2026 年 3 月至 4 月,杨紫、易烊千玺、邓为、张婧仪等艺人工作室密集发布维权声明,多指向同一平台。
2. 4 月,AI 短剧《桃花簪》因换脸侵权引发争议,平台下架剧集并处罚出品方。这说明平台此前已具备识别此类风险的经验与手段。
3. 11 月 9 日,即开庭前一天,红果创作者中心上线《AI 剧虚拟形象创编与确权能力》公告,明确提示“形象可能来源于真人授权、上游 IP 授权或原创创作”。这份公告在合规上是补救,在证据上却是对风险明知的确认。
三组事实叠加起来,很难支撑“我们不知道平台内存在这类内容”的说法。
五、81 万:赔偿的结构与参照
《民法典》第 1182 条给出的顺序是:先按权利人损失,再按侵权人获利,两者都难以确定的,由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定。肖像权案件的实务路径通常分三块——同类肖像的许可使用费(可通过市场报价举证)、被告的获客与分账数据、维权合理开支(公证、鉴定、律师费)。第 1183 条另设精神损害赔偿,以严重精神损害为条件。
81 万元是诉请,不是判决。作为参照,11 月 11 日宣判的另一起案件里,被告在抖音群聊发布丑化、侮辱性肖像图片,法院判令出镜致歉,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维权成本 5 万元。同一原告,两种量级,差在侵权的商业性、传播范围与持续时间——群聊里的图是一次性传播,一部上线分账的短剧是持续经营。
这个对比也解释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批评:在已审结的同类肖像侵权案件中,即便原告胜诉,判赔金额往往偏低,侵权收益与违法代价失衡。当侵权成本低于授权费用,理性选择就是先侵权、后应诉。
六、这个案子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AI 微短剧已经不是边缘业态。2026 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 12.8 万部,其中 AI 微短剧 12.2 万部,占比超过 95%。当一种生产方式成为主流,“技术太新、审核不完善”就不再是有说服力的解释,而只是一句成本核算。
本案的价值不在于 81 万这个数字,而在于它第一次把“平台是通道还是把关人”这个问题,放到 AI 生成内容上做正面回答。答案很可能是分层的:制作者承担直接侵权责任;播出平台因法定审核义务而难以援引避风港;通用平台与母公司,则回到通知删除、算法推荐与法人人格否认的常规框架里逐一评价。
如果这个分层被判决确认,它对行业的约束会超过任何一次行政处罚——因为它改变的是分账结构里的风险定价。